老人嗓音镇定，眼神决绝，仿佛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把已经结痂的伤口亲手撕裂。

“我告诉你。”

明琛地望向老人，白瑞雨后退一步，眸中掠过绝望。

数日前，在这间书房里，他求明爷爷放了明琛。在那时，明爷爷告诉了他这个完整的故事，将他拉拢进自己的阵营，下了不惜一切代价阻拦明琛的决心。

明琛的父亲的确是位赛车手，在参加著名的曼岛机车耐力赛时，连人带车自赛道飞出，摔下山崖，尸骨无存。噩耗传来时，明琛母亲正身怀六甲，悲痛欲绝，生下明琛之后追随丈夫而去。

一夜之间，明家人丁寥落，只余一夜白头的老人，怀抱着同样被儿女抛在人间的，懵懂无助，一无所知的婴儿。

曼岛赛道是知名的魔鬼赛道，数年来吸引了无数车手为之前仆后继。胜利者的笑容被铭记，逝者的伤痛寂于无名，二十余载过去，公开资料痕迹寥寥，连爱好者们都很少会记起，有个前途无量的年轻选手，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便如流星般陨落在异国的土地上。

只有那坚强得仿佛不会落泪的老人会永远记得，自己那一去不复返的儿子。

儿子和儿媳去世过于惨烈，老人不忍年幼的孙子直面这样的惨剧，遂将两人的英年早逝包装为先后病逝，连带儿子身为赛车手的职业生涯一起，一同瞒住了明琛。

直到今时今日，真相浮出水面。

数十年来，这段经历，老人没对任何人提起。数日前他告诉了白瑞雨，因为他知道白瑞雨会明白，这个善良懂事的孩子，不会忍心目睹他再次面对可能失去明琛的痛苦；也会理解他为何不择手段也要让明琛放弃这条路；同样失去过亲人的白瑞雨会与他感同身受，会知晓他的苦衷，会分担他的无奈，会和他站在同一边。

白瑞雨的反应的确如他所料，如他设想的一样想了，也如他设想的一样做了，甚至比他想象得还要好。只是他看得出这孩子有多痛苦，也曾觉得自己自私，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况且孤军奋战了这么久，他的确也疲惫了，希望有人能理解体谅，哪怕只是给他一个感同身受的眼神，告诉他，他做的是对的。

他并非铁石心肠，亦非铜筋铁骨，也许刚愎自用不近情理，可归根到底，他只是一个因儿子的猝然离世痛彻心扉，不想在有生之年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人。

但今日不同，他把这些告诉明琛，不求体谅，不求理解，只求能换得明琛片刻冷静，在一意孤行之前，稍稍想想他猝然离世的父亲，想想他痛不欲生的母亲，在此之余，能再稍稍想一想他，想一想管教了他这些年，却也照料了他这些年，在这浩茫人世间，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明琛瞪大了眼睛，心中波浪滔天翻涌，惊怒混杂悲伤，震撼交织绝望，巨浪掀翻理智的灯塔，排山倒海，二十余年来心底坚如磐石的海堤，在惊人的事实冲击前，发出摇摇欲坠的悲鸣。

他眼角泛红，目眦欲裂，超出承受能力的情绪冲击，扭曲了辨别现实与虚幻的能力。明爷爷抛给他的巨大事实，犹如从天而降的巨石，砸碎了他的脊骨，他不顾一切，血肉撕扯，想从这沉重如山的事实下逃离出去。

世界地动山摇，天崩地裂，石块如雨点般落下，他记起白瑞雨的那句话。

“唯独机车不行，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能是这个。”

“这不是真的！”明琛彻底失控，越过长桌，双手扯住老人的衣领，逼他看向自己血红的眼睛，“你在骗我，你故意吓唬我，小时候你跟我说过的，我父母都是病死的，你是这么说的，二十多年你都是这么说的——”

他语无伦次，双手青筋暴突，几乎要掐上老人干瘦的咽喉。剧烈抖动的视线里，扑过来一个白色的身影，他想也没想，一掌拍上去，那人单薄得像张纸，被他轻而易举地一把推开。

这些动作对他来说如同条件反射，直到老人剧烈挣扎起来，身后传来阿姨的尖叫，他才转过头去，看到几步开外地毯上颤抖痉挛的白瑞雨。

白瑞雨面色惨白，方才明琛把他推了出去，小腹重重撞到柜脚，炸开的痛让他浑身发抖，身下渐渐沁开一汪鲜红的血，浸红了他藏青色的长裤。

冰冷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他身体发软，视线模糊，耳中潮水般地涌入许多声音，阿姨惊慌失措的询问声，明老爷子震惊愠怒的咆哮声，还有明琛俯身下来，急促的呼吸扑在他耳边，急切地问他怎么回事，眸中没了戾气，只有直抵内心的慌乱和焦灼。

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吐出的字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明琛跪在地毯上，让他靠着自己的膝头，低下头凑到他嘴边，才听到那苍白颤抖的嘴唇里吐出的、断断续续的三个字。

“不要吵......”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半句话，就被小腹愈发汹涌的刺痛淹没，他蜷缩起身体，就这么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