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手术还有几天时间，白瑞雨犹豫着要不要回明宅一趟。

毕竟这手术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做完之后他会是个什么状态，医生也说不准，要是连续几天都没法露面，难免令人生疑，不如提前回去看看，就说接下来会很忙，给老人打打预防针。

只是要回明宅，难免会遇见明琛。上次他把明琛送回去，不得已在明宅过了一夜，第二天陪明爷爷吃了早饭就走了，而明琛宿醉到下午才醒，也就没再打上照面。

不见面也好，真见了面还不知道会如何。要是明琛把他那晚在桥上的话全忘了也就罢了，就怕他还记得个只言片语，揪住自己刨根问底，他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招架。

他混乱地想着，却突然接到阿姨打来的电话。听完电话，他胆战心惊，面色发白，无暇多想，立刻赶回了明宅。

明宅大门半开，阿姨六神无主地等在门口，白瑞雨一露面，她就迎了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喃喃说着白少爷您可回来了，明少爷下午好像是接了个朋友的电话，没过多久人就疯了，冲进书房跟老爷大吵大闹，动静大得像是要拆家。

她冰凉的手不停颤抖，白瑞雨听着楼上传来的争执怒骂声，心里同样焦灼，强忍着头晕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要她别急，他会处理，接着匆匆上楼。

书房里犹如狂风过境，一片狼藉，书本纸张散落一地，连椅子都倒了一张，地板上满是零落的瓷器碎片。风暴的中心里，明爷爷坐在扶手椅上，面前厚重的红木书桌被撞歪一角，明琛双手摁在上面，矫健的脊背如弓弦绷紧，怒火烧灼的眼睛里一片血红。

“你为什么瞒着我？！你凭什么瞒着我？！”

明琛愤怒的质问重重砸进耳膜，虽不是冲着自己，白瑞雨却也觉得心口一片冰凉。

明琛知道了。

起因是贺之遥，他回H市之后，对明琛的遭遇很是忿忿不平，他看过明琛许多比赛，也认识不少机车发烧友，一次偶然的聚会上，众人聊起明琛，突然有个第一次来聚会的中年人说，明琛跟他早年见过的一个车手长得很像，说来也巧，那位车手也姓明。

贺之遥来了兴趣，摁着那人问细节，但那人和那车手也只是泛泛之交，因为对方在比赛里表现惊艳才有印象，只知道名字、年龄和当时效力的车队，对车手的现状一无所知。

贺之遥说这就够了，把这些信息全部发给明琛。明琛收到消息，难以置信，很快给贺之遥打去电话，说他想知道这个人的更多事情。

这个和明琛长相酷似的明姓车手，是明琛的父亲。

他的父亲生前曾是位职业赛车手，甫一成年便踏上职业之路，在因病去世前的短短数年职业生涯中，参加过不少顶级赛事，成绩虽不算顶尖，但稳扎稳打，进步斐然，一度被誉为最具潜力的明日之星。

明琛对此一无所知，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老爷子公司里的职员。

明琛终于明白自己对机车的热爱承继自何处，老人漫长的隐瞒更将他这段时日来压抑已久的愤懑和不甘尽数点燃。

他本就没有屈服，只是暂时隐忍于白瑞雨的威胁，但此刻在他眼中，什么都微不足道。他怒火中烧，像一台加足燃料、蓄势待发的机车，他要去继承父亲的衣钵，什么都阻挡不了，白瑞雨不行，眼前傲慢又自以为是，还欺骗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更不行。

他们没资格阻拦他，如果谁还要不自量力，那他也不惧将所有阻碍他的碾在车轮下压过去！

明爷爷肃然而坐，平静的瞳仁里映出孙子愤怒而扭曲的脸。

从明琛飓风般冲进书房以来，老人就一直这样冷冷地看着他，像尊在滔天大火里安然而立的雕塑，闪耀的火光辉映着他沉静的眼眸，连飞溅的瓷片划过脸颊，他的表情都没泛出一丝多余的波澜。

老人的平静愈发令明琛愤怒，就在他快忍无可忍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

“你连这都查到了。那你查没查到，他是怎么死的？”

明琛怔住了，他茫然地看着老人的眼睛。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心虚，只有某种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能力的感情，震动着，融化着，如飓风猎猎，吹开掩埋着惨烈往事的泥土，沉默在过往里的东西在蠢蠢欲动，要从经年累月的压抑中破土而出。

他从未见过老人这样的神情，刚想质问他什么意思，身后却忽然响起白瑞雨的声音：“明爷爷……”

他转过身去，看见白瑞雨惨白如纸的脸，眼里同样是那种他读不懂的神情。被蒙在鼓里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刚要开口质问，明爷爷却冲他摆了摆手。

“没查到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