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认，他羡慕明琛，或者说嫉妒明琛，可他从没想过要篡夺明爷爷心里明琛的位置。

他还没那么傻，知道那位置根本无从撼动，天下所有的父母，无论对亲生孩子如何横眉怒目恨铁不成钢，可他们心里最深爱珍惜的，永远不是那个最完美的孩子，而是那个流着自己的血，同自己血脉相连、骨肉相亲的孩子。

如果他真的要取代明琛，大可以在此时放明琛走，可以叫明老爷子的人来，有什么必要在这里苦苦相劝，苦口婆心地劝明琛回心转意，要明琛回到他本可以取而代之的位置上，挽回这个已经被自己排挤出去的威胁？

亲缘寡淡、寄人篱下的孩子，对栖身之地施舍给他的这点温暖心生依赖，为了庇护，为了安全，为了把注定会到来的离别推迟片刻，把心知肚明的界限模糊一些，讨好了，顺从了，或多或少的违心和伪装了，他只是成为长辈想让他成为的样子，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吗？

明琛没想到白瑞雨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过分了，但没冷却下来的脑袋不允许他细思他到底哪句话有错，更不想承认自己有点后悔，顺着惯性发挥道：“你尽孝就尽孝，我刚才就说，有你给老爷子尽孝就够了，你生什么气？”

话音未落，他就被白瑞雨的眼神慑住了。白瑞雨没有落泪，但凝视他的那双眼睛里却似乎下着一场铺天盖地的雨，雨滴湿润滚烫，将眼尾烧红，水光淋漓破碎，水中倒影万千，浸着无奈、悲伤、失望和无穷无尽的委屈。

“但他不要，他不要我，他只要你。”白瑞雨声音哽咽，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明琛神情决然，“但我不想要他。”

像被这句话抽空了一般，白瑞雨怔了一怔，心仿佛成了一片空荡荡的白雪地，寂寥，空茫，冰冷，却又让他有几分莫名的释然。

明琛真的一点都没变啊。他想，总是可以这么轻易地做出自己永远不能理解的决定，说出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的话。

也是，明琛有什么理由改变？他一直都是那个明琛，因为活得足够安全，所以渴望寻求刺激；因为一切来得太过轻易，所以能毫不吝啬地失去；因为被紧抓着不放，所以能毅然决然地放手；因为知道不会被放弃，所以能干脆地说出他不想要。

可即便如此，明爷爷依然不会放弃他，只要他愿意回头，下一秒就会被原谅，被接纳，明爷爷心中永远为他留有不可替代的位置，这栋房子的主人永远在等他回家，以上种种，明琛弃之如敝履，却都是贫瘠的白瑞雨抬头仰望，永远触不可及的富饶与奢侈。

白瑞雨不同，他活在另一个极端，无论明家如何接纳他，他都无法甩开被抛弃的阴影。明爷爷只是指出他的隐瞒，就让他不寒而栗，寝食难安，穷尽所能拼命补偿，可这样一来，他就又对明琛犯了错。

他从小就是好学生，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交不出一份漂亮的答卷，目力所及的所有选项都是错的，他想另起炉灶写出一个正确答案，可无论如何绞尽脑汁，脑中都只有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是这样，明明即便他答了满分，上天也不会赐给他一个真正的家，不是吗？

白瑞雨深深呼吸，努力把思绪从泥淖中抽离出来，拼命让自己冷静。

刚才的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明琛刚才的话无异于要断绝祖孙关系，如果传到明爷爷耳中，老人不知该有多么震惊失望，即便他对明琛是过分了些，但也不应当被如此对待。

没时间和明琛绕圈子了，只能单刀直入，快刀斩乱麻。

“明爷爷那天跟我说过，你不愿去集团接班可以，你想离开本市定居也可以，你想做什么工作都可以。”退让过后，白瑞雨亮出底线，“唯独机车不行，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能是这个。”

他的前半句话让明琛有些惊讶，但听到后半句，明琛眼神骤然凝重，但他没有思考几秒，便斩钉截铁道：“不行。我这辈子就是要做职业赛车手，其他的我都不感兴趣，我都不要。”

白瑞雨胸口浊气上涌，那天书房里明爷爷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回荡，一声一声，震得他耳膜微微发麻。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喜欢的我就会反对，而是只要是我反对的，他都会喜欢？

“明琛。”白瑞雨垂下眼帘，复又抬起，“你有没有想过，你是真的喜欢机车吗？还是因为明爷爷会反对，因为我会反对，所以你才这么喜欢？”

明琛彻底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盯着白瑞雨，面上褪去一层血色，颊边肌肉抖动半晌，难以置信地轻笑一声，仿佛遭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轻蔑和亵渎，又仿佛刚才白瑞雨的提问，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荒谬的笑话。

白瑞雨暗暗攥紧五指，等待他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和发泄，明琛开口，语气却很平静。

“白瑞雨，你们觉得我几岁？二十二岁？十二岁？还是两岁？在你们眼里我是没有脑子？还是你们觉得你们重要到这种程度，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到赛场上摸爬滚打冒险赌命，就为了给你们添堵？”

一片沉默，白瑞雨面色苍白，僵硬得如同冰雪覆身。

“还有你，白瑞雨，我真没想到你会问我这种问题。”明琛微抬下颌，神色几乎称得上怜悯，“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有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吗？你泡茶喝茶，是因为周教授喜欢，你努力学习，因为这样家长老师都会肯定，你留在本市，因为老爷子想有人陪，你读历史专业，想留校任教，是你自己喜欢吗？还是只是替周教授继续他的研究，完成他的遗愿？”

“明琛，别说了……”

白瑞雨面上毫无血色，这种深深刺入内里，要将血肉五脏都翻出来的冷冽锐痛，让他无法呼吸，明琛却不肯放过他：“你说我喜欢机车只是为了反抗，那你呢？你活成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别说了！”

白瑞雨嘶声厉喝，喉间涌起浓郁的血气。语言如锋刃，在半空划出尖锐声响，恶魔张开双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被愤怒烧红了眼的人，看他们如何挥剑相向，两败俱伤，因为熟悉，刀刀都刺在彼此最柔弱的地方。

白瑞雨剧烈喘息，身体颤抖，痛楚犹如万箭穿心。他是没有旁逸斜出的枝丫，都被他亲手砍掉了，只有这样，收养他的人才不会把他抛弃，他才能继续留在明家的花园，才能留在明琛身边。

他早早套上了大人的皮囊，不给自己丝毫喘息之机，唯一的一点真面目，一点他不舍得丢弃的柔软的孩子气，全都留给了明琛。

他知道这样不好，要做就要做得天衣无缝，可那太累了，于是他让明琛窥见了那个真实的他，那个一样爱看漫画、会迟到会逃课、不爱吃芹菜和胡萝卜、会说谎会恶作剧的他。

大概所有刻骨铭心的爱里，都掺杂着一些嫉妒。不仅仅是因为明琛有的他没有，不仅仅是因为明老爷子心里无法取代的位置，而是因为明琛拥有和自己相似、却不必伪装和隐藏的灵魂，因为明琛可以活得如此潇洒坦荡，因为自己无法成为他。

谁都有资格说他没有心，唯独明琛没有。唯独明琛见过真实的他，何况他有他的喜欢，他喜欢着一个明知对自己毫无益处，明知此生无法拥有，却深陷其中无可自拔的人。

他是明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