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白瑞雨看着明琛。明琛的手机被没收了，他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少天，但白瑞雨记得很清楚。明琛瘦了很多，头发蓬乱，形容狼狈，嘴唇血痕干裂，手上头上青紫斑驳，全是在地下室那道门上砸出来的伤痕，线条明晰的脸上棱角却更加锋利，一双眼睛愈发灼亮得惊人。

面对这双眼睛，白瑞雨心底抽痛，却又暗自庆幸。还好明琛不是那种走投无路时会用自残之类的手段威胁别人的人，他的所有情绪都是向外的，看这双眼睛就知道，他不会崩溃，只会把加在他身上的所有束缚撕碎，再要侮辱过他的人加倍奉还。

就冲这一点，明爷爷就赢不了他。

明琛很快受够了这样的僵持，他微微抬起下颌，眼神锋利而轻蔑：“你想拦我是吗？对，你是得拦我，不然你不就白把我骗回来了。”

他理当愤怒，白瑞雨做了老爷子的帮凶，用卑劣的谎言把他骗回来，居然还有脸出现在他面前。只是他的愤怒没那么纯粹，当中夹杂着羞耻，为自己居然能落入如此拙劣的陷阱，也夹杂着委屈和受伤，因为他没想过白瑞雨帮他瞒了那么久，到头来却会和老爷子合伙骗他。

微妙的情感混在一处，像在伤口上撒了盐，他浑浑噩噩，分辨不出什么更痛。

白瑞雨没有回应。倒不是觉得委屈，比起他想象里自己应得的下场，明琛的反应堪称温柔，自己罪证确凿，也无从辩解，只是在他看来，明琛眼下最该在意的不是追究他。

“明琛，你走不出去的。你的证件、手机、钱全被明爷爷收走了，他还冻结了你所有的银行账户，以你的名义和你的俱乐部解除了合约。大门外面有人守着，你一出去就会被发现，一旦被明爷爷抓住，之后关你的地方就不是这里，阿姨也会被追究责任，谁都帮不了你了。”

白瑞雨说得很流利，像是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又像是读书时他给明琛讲解题思路，这个选项不对，划掉，那个选项不对，也划掉，排除所有之后就只剩一个答案，明琛只有一条路能走。

他苦口婆心，但明琛不懂。在他看来，那些选项不是不能选，是白瑞雨不让他选，是白瑞雨排除了所有选项，像明老爷子一样，把他眼前的路逼到只剩一条。

明琛脑后发凉，虽然心中不屑，但他不得不承认，他逃不出老爷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内心慌乱，但还是嘴硬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我？”

“不是为了吓你。”白瑞雨指了指身边的沙发，“你能先坐下吗？我想和你谈谈。”

出乎明琛意料，白瑞雨的语气并不傲慢，没有想象中的居高临下或是咄咄逼人，甚至恍惚间让他有种错觉，他才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白瑞雨是在恳求他。

见明琛不动，白瑞雨先坐下了，低眉的一瞬，眸底微光一闪，泛起的涟漪里甚至闪动着些微的苦涩，那眼神明琛分辨不清，但绝不是对明老爷子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会有的眼神。

明琛本能地警惕，不知白瑞雨又要给他下什么套，心却莫名软了，嘴上还是不服软：“有什么好谈的？我听了你的话回来摊牌，老爷子不同意，我走了你们又把我骗回来，现在把我后路都断了，你们还想怎样？”

他越说越激动，刚才那股被勉强压下的愠怒在话尾闪着火星。白瑞雨心底刺痛，轻声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骗你吗？”

明琛真想甩他一句“骗了就骗了谁想知道”，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要命了，虽然白瑞雨站在明老爷子这边他并不意外，可白瑞雨先前没表过任何态，甚至他走的时候都没拦，他走了之后却成了老爷子的走狗，他还真想知道这几天里都发生了什么。

他不想承认，心里却有隐约的期待，也许白瑞雨也是迫不得已，跟他一样被逼无奈，或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即便这改变不了目前的局面，但至少能让他好过一点。

他不想承认，也没有意识到，对他而言，原谅白瑞雨，比单纯地怨恨要简单得多。

白瑞雨从他的表情里嗅到松动的端倪，顺势道：“你先坐下。”

明琛哼了一声，气呼呼地坐下，但胸口起伏不定，全身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准备暴起咬人。

白瑞雨忽略他这满身的戾气，平静地问：“明琛，你这几年受过伤吗？”

明琛神色一顿。伤当然受过，但他是不留疤的体质，隔着衣服白瑞雨更不可能看出什么，但白瑞雨的目光却让他心口发凉，仿佛这些年来身体上那些狰狞撕裂又愈合消失的伤疤，都被这双眼睛一一历数，看透看穿了。

明琛不答，白瑞雨也没指望他的回答，他又问：“据我所知，你之前签约的车队，原本因为你资历不够拒绝了你，后来是有车手在比赛中受了重伤，预后很差，无法重返赛场，空出了一个名额，才给了你加入的机会，是不是？”

明琛听不下去，话里火药味愈发浓烈：“有话直说，扯这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先前的想法错了。即便你成年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出的决定！”白瑞雨声如碎玉，“这运动太危险，我不能看着你去搏命！”

明琛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又是这些陈词滥调，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现在是好好的，但下次呢？再下次呢？我亲眼见过你摔车！”明琛那一掌像是拍在脸上，白瑞雨耳畔嗡鸣作响，但话已至此，他一步也不能让，“你车队前辈的例子你也知道，这种事不发生也罢，发生在谁身上就是百分之百，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明爷爷只有你一个孙子！”

明琛的血直往头上涌，不知哪根筋搭了上来，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他还有你！”

白瑞雨眉心抖动，不知明琛为何会把自己扯进来，怔了怔才明白对方的意思，一时无语：“那不一样！”

类似的对话仿佛听过，但具体记不清了，明琛感觉自己像只无头苍蝇，被白瑞雨困在玻璃瓶里来回乱撞，心头怒火更盛，几欲穿喉而出：“对，是不一样！”

在白瑞雨愕然的眼光里，他向沙发背后一靠，扬起下颌开始历数：“从小老爷子就更喜欢你，你聪明懂事成绩好，会泡茶会聊天会讨人喜欢，放着那么好的大学不去上，留在江海陪他喝茶种花，我呢？我什么都不干他都看我不顺眼，你坐着呼吸都能讨他欢心，他有你给他接班，有你给他养老送终就够了，没有我又能怎样？你才是他的亲孙子！”

白瑞雨面色惨白，整个人如遭冰封，半晌才反应过来，明琛刚刚说了什么。

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长出了刺，每一次跳动都撞得他痛彻心扉。一直以来，原来明琛就是这样看待他，看待他如何谨小慎微地在明家生活，看待他出于感恩和尊重对明爷爷的依赖和遵从，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待他为了让明爷爷放明琛去H市而选择留下来的、所谓的付出。

原来明琛对他，从无理解，更谈不上体谅。他不懂白瑞雨的处境，不懂他的无奈与悲哀，在他眼里，白瑞雨就是那个明老爷子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明老爷子拿来给他立规矩的标杆，对明老爷子言听计从、无条件倒向明老爷子的墙头草。

无力和悲哀如绞索般套紧胸腔，白瑞雨却扬起唇角。他在笑，眼底却泛着细碎的亮光，笑容如同融在晨雾里的残月，美丽至极，却又令人心碎。

“明琛，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吗？”

明琛瞳眸巨震，白瑞雨仍然在笑，那双清润眸中的悲哀却如排山倒海，让他一时失去了声音。

“我没有家人，你有；我没人管束，你也有。如果今天是我迷上了机车，明爷爷才不会这样管我，会管我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为他学了泡茶，他没喝两年就走了……我外公再没机会喝我给他泡的茶了，我泡给明爷爷喝，你不愿尽孝，我替你尽孝，我有什么错？我错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