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琛想想也只能如此,移步前却又回身,脱下身上那件机车外套递给白瑞雨:“穿上。”
见明琛里面是短袖,白瑞雨刚想推辞,夜风裹着寒意刮过来,激得他浑身一抖,明琛不由分说,抖开衣服披在他肩上。
布料残留着身体的余温,熟悉的气息层层包裹,白瑞雨身体绷紧又放松,情不自禁地低了低鼻尖,小声道:“谢谢。”
“不用谢。”明琛一脚踩中一片随风而下的落叶,“要是你这趟回去感冒了,老爷子说不定会坐飞机过来揍我。”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白瑞雨没想到明琛会主动提起明爷爷,心里瞬间涌起千言万语,正想着要说什么,明琛又道:“不好意思啊,说了单独请你吃饭的。”
虽然像是为了岔开话题,语气却很郑重,白瑞雨怔了怔,道:“没关系,挺热闹的。你不去跟他们唱歌吗?”
明琛笑道:“算了吧,你不知道他们那一个个破锣嗓子,我可没心思哄小孩。”
白瑞雨稍稍想象,便也笑了。虽然他早有察觉,但听明琛这么说,依然觉得安慰。
在明琛眼里,他们只是孩子。
一辆车摇曳着长长的灯影,从白瑞雨身侧驶过,明琛向外几步,让白瑞雨走在靠里的位置,路灯斜斜照过来,两个修长的影子不时交叠在一起。
白瑞雨用余光望着身边晃动的人影,貌似不经意地道:“我还以为你会骑机车送我回去。”
刚才少年提到比赛,明琛反应生硬,白瑞雨这句便是有意试探。果然,明琛眼底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答道:“那不能,这是市区,骑不了的,得去俱乐部才行。”
回答如此自然,是下定决心不瞒他了,白瑞雨心底一热,直白问道:“不想让我看你比赛,是怕我回去告诉明爷爷吗?”
明琛脚步一顿,恰好停在两站路灯之间,一痕暗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片刻后他抬头:“无所谓,我早想过了,填志愿那会儿我确实不想让他知道,怕他一知道我就彻底走不了,但现在我都出来了,他迟早得知道,他知道了我就摊牌,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身姿挺拔,目光悠然向前,神色坦率勇敢,似是万千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今夜无星无月,少年璀璨的眼眸却如朗月繁星,无所畏惧的赤诚勇气熠熠生辉。
光华灼烫,刺痛白瑞雨清润眼眸,他轻声问:“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琛挠了挠后脑,表情突然有些尴尬:“这个……我觉得你不会感兴趣。”
白瑞雨望着他,良久,轻声吐出一句:“那倒也不是。”
声音太轻,明琛几乎没听清楚,反应过来便激动起来,舌头都开始打结:“那你要来看吗?”
白瑞雨嘴唇翕动,手在衣兜里无声地收紧了,如果他点个头,不知道明琛会是什么反应,可他终究没有:“我去不了,后天我就得走了,学校里还有事。”
明琛眼底的光瞬间熄灭,他清了清嗓子,又甩了甩头,像是要抖掉一层并不存在的水雾似的,动作夸张得有点过分:“行吧,你不来也好,反正你就看过那一次,我还摔车了。”
白瑞雨哭笑不得,这人真是绝了,这隔世经年的锅,怎么还能往他头上扣:“你就说你那次赢没赢?”
明琛不甘示弱:“赢是赢了,但后来不也骑不成了吗?”
白瑞雨针锋相对:“你本该就不该去骑,强盗逻辑。”
“什么强盗逻辑,明明是你……”
如果贺之遥在的话,一定会目瞪口呆,包厢里两位成熟稳重的学长,此时此刻居然站在马路牙子上小学鸡似的吵架。
两人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吵着吵着都绷不住笑了,本就没有胜负的争执更没了胜负,明琛举手做投降状,背转身来面朝着他,一边倒着走一边笑道:“好了好了,你是客人,算我让你。”
白瑞雨想起上高中的时候,明琛就很喜欢这样面朝着他倒着走,他看着明琛脚底晃动的影子,语气变得柔软:“我比你大,是我让你。”
“随便你吧,怎么说都行。”明琛耸了耸肩,“今天我是真的想好好请请你的,因为我想谢谢你。”
夜风拂过明琛的头发,浓密的发丝在灯火下流溢的光泽堪称温柔,他很认真地看着白瑞雨:“我后来想了想,老爷子当时肯放我出来,是因为你替我说话了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刮了刮脸颊,敛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语气笨拙却郑重:“谢谢你,真的。”
白瑞雨出乎意料,几乎是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他确实帮过明琛,可他从未想过明琛会感谢他。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明琛没心没肺,是他根本没想过明琛会发现,即便想过他也没指望明琛会感激,他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明琛的感恩或是回报。
仔细想想,他对明琛,有点像对明宅花园里的植物,阳光雨露,照料关怀,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不像明爷爷那样,会详细规划设计,会强行修剪枝丫,要求这植物长成合乎自己心意的样子,他只希望它能健健康康地生长,不为暴雨所折,不为风霜所欺,至于开花结果,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事,哪怕植物永远不知道给自己浇水施肥的人是谁,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而此时他却突然觉得,明琛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明琛的确迟钝,像当时问他有没有烫到手,明琛的道歉和感激都来得很晚,可再晚也会来,只要明琛能觉察到别人对他的好,中间这漫长的空白都不是忽略和逃避的理由,无论是对不起还是谢谢,明琛都会补偿给他。
像明琛那句迟来的道歉一样,这句迟来的道谢,勾起了他的委屈,却也给了他勇气,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对自己更坦诚一点,也可以向明琛提一个更大胆的请求。
“不用谢我。”白瑞雨微微抬头,他这才发现明琛比自己高出这么多,“但如果你毕业之后真的要走这条路,请你回家一趟,跟明爷爷当面说清楚。”
明琛的手在裤缝上搓了几下,道:“好。”
“……在这之前我不会告诉他的,你们之间的事,还是你们自己沟通比较好。”
“好。”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此时如同湖水里搅碎的月影,纷纷化开在白瑞雨眼前,明琛为他挡酒,为他披衣,自然地吃掉他剩下的饭……
这样的明琛熟悉又陌生,乖巧得让人有种不真实的幻觉,明明没有喝酒,白瑞雨却像是醺然欲醉,情不自禁道:“……有时间能回家看看吗?明爷爷他很想你,还有……”
到底还是没醉,即便在最疯狂的梦里,他也说不出那句“我也很想你”。
明琛此前一直爽快地答应,此时却陷入了沉默。白瑞雨心如擂鼓,没来由地觉得他是不是听出了什么,却见明琛忽然转过了身,闷闷道:“他不是有你吗。”
他不再面朝白瑞雨,俊朗的侧脸在错落的路灯下忽明忽暗,从他紧抿的唇线上,白瑞雨依稀看到一抹交错的落寞和苦涩,脑中瞬间空白,半晌才道:“……那不一样。”
这句话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白瑞雨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一提明老爷子,明琛心里就很乱,不愿再细想,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好吧,我尽量。”
语气烦躁,颇有几分不耐烦,白瑞雨也不再多说,方才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的气氛,陡然消散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走到公交站,刚好来了一班车。白瑞雨要把外套还给明琛,明琛摆手道:“你穿着吧,明天估计会降温。”
白瑞雨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地被他推上车,转过身贴着车窗:“那我给你带回家收着,你放假回来再拿。”
车门合拢,明琛站在车下,双手插着裤兜,在公交车的启动声里随口应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