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渐渐小了,盆里只剩下细碎灰白的余烬。明琛腿有点发麻,站起身来舒展腰背,白瑞雨却还蹲在那里,盯着那火盆一动不动。
月色温柔,少年轻薄的白衬衣在夜风中鼓胀,勾勒出单薄纤细的肩背,秀气的面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低眉出神的侧脸近乎透明,美丽而又脆弱。
这样的白瑞雨,近在咫尺,却似乎又远在天边。明琛心尖忽然发颤,想起当年周教授去世,白瑞雨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那只他暗暗发誓,再不允许破碎第二次的小瓶子。
他有点不知所措,还有点埋怨明老爷子,好好的日子让人烧什么纸,把人给烧伤心了吧。
怕白瑞雨又沉浸在伤心事里走不出来,明琛清了清嗓子,问:“哎,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白瑞雨回神,摇摇头道:“不能说。”
明琛皱眉:“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明琛点头:“也对啊,那不说就不说吧。”
老宅位于半山,左近建筑稀少,视野却辽阔,极目望去,天穹银河纵横,依稀可见城区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与头顶明月朗星相映成辉。
温热夜风拂面而来,夹杂着花园里青翠清新的草木气息,温柔地胀满肺腑。夜风拂乱了明琛额前的碎发,他靠着廊柱,抬头望向视线的尽头:“你十八岁了,有没有想过之后要做什么?”
之后要做的当然有很多,高考,填报志愿,大学,工作……但白瑞雨知道明琛想听的肯定不是这些。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明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了,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上一砸,响声清脆:“那可太多了,我要先去喝一顿大酒,然后就去俱乐部入会,考驾照上路,报名参赛,想办法进职业车队,做职业选手,然后啊……”
明琛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了许久,嗓音都哑了,但他一点都不累。被迫离开赛道的日子里,他又去看过好几次比赛,每去一次,他便愈能笃定,自己生来便属于赛场,那缕被强行按下的小火苗不曾在这几百个日夜里止熄,反而越烧越旺,日夜汹涌鼓噪着他的胸腔,如潮似火,淘洗淬炼出愈发清晰浓烈的渴望。
他是真的很高兴,他只比白瑞雨小两个月而已。白瑞雨成年了,接下来就是他,成年后的世界天高海阔,等待着他任意驰骋,一切牵绊都将抛诸身后,明老爷子再也奈何不了他。
天际的星悄无声息地黯淡了,明琛的眼睛却被衬得极亮。他们站在别墅后侧的连廊下,花园里亮着光线柔和的地灯,细密的小飞虫在光下扑簌,芍药花开得硕大浓烈,洁净的石板路上铺陈着团团花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白瑞雨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白净俊秀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裤边,他听着明琛的每一句话,从头听到尾,果然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满十八岁很让人高兴吗?
明琛当然这么认为,但比起他白天在典礼上念过的那些花团锦簇的句子,比起他今天收到的所有来自师长朋友的恭喜和祝福,比起此刻明琛侃侃而谈的希望和憧憬,白瑞雨能体会到的最浓重的情绪,反而是失落。
不像明琛的率性勇敢和离经叛道,白瑞雨自认是个普通的人。成年后的他会重复世间大部分人的生活轨迹,升学读书,毕业工作,或许还会结婚生子。他会像一朵蒲公英,被命运的风四散吹拂,随意落在某个能容他安身的角落,会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一定会离开这里,离开明琛。
白瑞雨从小就聪明,能说中漫画的结局,但他和明琛的命运,他只猜对了一半。
他没有想到,后来他没有离开这座明家老宅,但明琛真的离开了他。
明琛有句话说得对,那么多年前的事了,谁能记得清楚。就像白瑞雨现在已经记不清,自己十八岁生日时许了一个什么愿,即便还有那么点微渺的印象,说出来也就不灵了,但或许其实说了也无所谓,因为在许愿的时候,他就知道它永远不可能灵验。
离开是一种遗憾,但彻底的离开,反而是一种解脱。看着照片上那张意气风发的笑脸,白瑞雨唇角也浮起浅淡的笑意,手指小心地抚过照片的边角,把它和文件夹一起放回到明爷爷的床头柜里,连同这些酸甜交织、滋味莫名的记忆,一起尘封在内心的角落。
十八岁时的那个愿望,对着明琛不能启齿,现在想想也觉得荒唐,而他却十分怀念当时的自己,怀念那个花香隐隐星光柔和,回荡着少年明亮嗓音的夏夜。
明琛知道了肯定会生气,费了那么大劲张罗,给他点蜡烛让他许愿,他却浪费了这宝贵的机会,许了一个不负责任,也不切实际的愿望。
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白瑞雨希望自己和明琛永远都不要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