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浸透了帕子,滚烫的湿意染上手指,白瑞雨低低应了一声,又听明琛说:“也这么疼吗?对不起。”
大概就是从这时起,白瑞雨发现明琛相当后知后觉。伤人的时候毫不留情,砭人肌骨鲜血淋漓也不见他眨一眨眼,之后更是绝口不提。等到此去经年,伤口结痂愈合,一切尘埃落定,连当时有多痛都要忘了,他却又不知怎么想了起来,没头没脑地问他当时疼不疼。
疼吗?肯定是疼过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耿耿于怀。可光阴消磨,再刻骨铭心的痛楚也变得模糊,连记挂的到底是什么都看不清了,直到这始作俑者冒冒失失问出口,激起往事蒙就的尘灰,这才朦朦胧胧地想起,原来自己还被欠了一个道歉。
诚然是明琛荒谬,可自己也有够卑微,竟觉得这过期已久的安慰也是安慰,一样效力强劲,一样让他甘之如饴,一句迟到数年的对不起,就能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原谅。
白瑞雨痛恨自己的软弱,却又无法抵挡,喉结滚动了下,不动声色地说:“忘了。”
明琛难得真诚道歉,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人打了太极,立刻皱了眉,还没说什么,白瑞雨不给他机会:“先别说这些,还学不学了?还学的话先看着我。”
明琛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挨烫,悻悻看白瑞雨给他示范。
热气弥漫,凤凰单枞散出馥郁香气。
明琛不喜欢喝茶,却也不得不承认,白瑞雨泡茶的动作实在好看。衬衣长袖卷起一截,露出纤细清晰的腕骨,动作如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间似是应和着隐约韵律,袅袅雾气映着清润眉眼,分外赏心悦目。
幼时混不知事,只觉得明老爷子偏心,现在明琛也开始理解,为什么明老爷子会偏爱白瑞雨。
风华初成的少年凭案端坐,脊背挺直,神色专注,做什么都心无旁骛,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在学校就专心学习,泡茶就只有手臂在动,才不跟他似的,从来静不下心,还总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来。
也难怪明老爷子生气,连他自己都纳闷,住一栋房吃一样饭,一位长辈带出来的两个人,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跟白瑞雨一样?
越想越觉得气闷,甚至还冒出点不甘和嫉妒,明琛不自觉地凑近,仔仔细细盯着白瑞雨看。
从小他就看白瑞雨给爷爷泡茶,但从来不曾看得这么认真。白瑞雨小时候是只小狐狸,长大了似乎有点不同,褪去青涩的眉眼愈发精致,没了婴儿肥的侧脸清瘦而明丽,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手,白皙修长,茶盏的青衬着透粉的白,精雕细琢的玉器一般。
神志离家出走,热意却融进目光,明琛一只手撑了下颌,心猿意马地想,小狐狸长大了会变成什么?老狐狸吗?还是跟鬼故事里一样化成人形,变成风姿翩翩又勾魂摄魄的玉面书生?
白瑞雨不知道明琛早已神游天外,只觉得对方目光灼灼,燎得自己手背发烫,指间沁了汗,拈起盖碗时险些脱手,情急之中一下摁住了杯身,尖锐的刺痛让他的手腕猛地一抖,还好明琛没有发现。
他平复呼吸,把茶汤倒进品茗杯,恍惚里按招待客人的习惯,把其中一只放在了明琛面前,放完才回过神,明琛不喜欢喝茶。
他刚想把杯子收回来,明琛已经端起喝了一口,接着就啧了一声:“……我去,真不明白哪里好喝。”
因为是教明琛,白瑞雨用的不是最好的茶叶,但也不是什么廉价货色。不过明琛这反应也不在意料之外,他低头轻嗅茶香,道:“老人家的口味和我们不同,你得迁就。”
明琛不屑地耸了耸肩:“那为什么得是我去迁就他,不是他来迁就我?”
“他是长辈。”
“那我还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呢!”
伟人语录明琛大概就记得这一句,但丝毫不影响他的理直气壮。白瑞雨瞥他一眼,抿唇吹去茶汤上的热气,道:“如果你不是有求于人,大可以请他跟你一起喝可乐汽水宝矿力。”
一句话浇灭了明琛的嚣张气焰,他看着白瑞雨低眉抿了口茶,热气氤氲里的眉眼没有任何波澜,悻悻道:“你不会真觉得这好喝吧?”
刚才也说了这是老年人品味,要是真觉得好喝,那就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真成了千年的狐狸了。
热气润湿眼睫,白瑞雨指尖摩挲着茶盏,垂眸片刻,承认道:“不是。”
明琛顿时睁大眼睛,白瑞雨迎着他的目光,又道:“和乌龙茶比起来,当然还是宝矿力好喝。”
“我就说嘛——”明琛一拍大腿,为这突然发现的共同语言莫名兴奋,兴奋之后紧跟着疑惑,“那你干嘛要学这个,还整天陪老爷子喝茶?”
白瑞雨微微一愣,放下茶盏道:“因为外公和明爷爷都很喜欢啊。”
理所应当,眼神澄澈,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明琛下意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泄了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伸开两条长腿,四仰八叉的坐姿里透露出破罐破摔的气场:“算了,我不学了,反正我和老头子喝不到一个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