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他还帮明琛处理过这里的伤口,如今这里已恢复如初,手臂光洁干净,只有清晰漂亮的肌肉轮廓。可他记得这里血污狰狞的模样,记得明琛皱眉忍痛的表情,记得上一秒明琛还在春风得意地庆祝胜利,下一秒就被失控的机车撞飞,记得医院病床上遍体鳞伤的明琛,记得所有令他恐惧到窒息的时刻。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明琛也发现白瑞雨在盯着自己的手臂看,身体无意识地绷紧,猜不透他想干什么,就听白瑞雨问:“你伤不疼了?”
如果明琛能看清他隐在黑暗里的脸,就能看到他睫毛颤抖、目光闪烁,看到他苍白的唇瓣上用力咬出的血痕,或许还能从他复杂的眼神里,捕捉到那些隐蔽却浓重的心疼和担忧。可明琛没有,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只当是白瑞雨神经质,摁着这一次旧账,逼着他因噎废食。
“我说过多少次了,那是意外!当时比赛都结束了!再说我疼不疼关你什么事啊?我撞死了岂不是更好?也省得你百忙之中还要抽时间费心思抓我现行!”
像有一发子弹穿过白瑞雨的耳膜,五脏六腑瞬间被点燃,怒意如不受控制的烈火,叫嚣着直冲天灵盖,他不知道是该气明琛的固执,还是气他连这样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耳廓里滚烫的血流轰轰作响,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不能再吵下去了,没有意义,也不会有结果。明琛是个混不吝的,吵起架来口无遮拦,白瑞雨不信神,可到底也该有点忌讳,就算明琛有胆子说,他都没有勇气再听。
这念头一涌上来,紧接着是一阵莫名的无力感,白瑞雨身体发软,人忍不住靠在了墙上。
“明琛,木已成舟,现在你怎么跟我发脾气,俱乐部都不会再让你回去。”他垂眼看着明琛横在身边的那只手,疲惫地轻声道,“你实在不愿放弃,回去找明爷爷,让他签字陪同你,我想拦也拦不了。”
声嘶力竭发泄了一通,明琛喉咙隐隐作痛,也没了跟白瑞雨对呛的力气,垂首摇头道:“你知道他绝对不会答应。”
声音一低,人也跟着泄了气,透窗而入的月光亮如水银,明琛脚底拖着长长的影子,他不再是气焰嚣张牙尖嘴利、恨不能咬穿白瑞雨喉管的小猎豹,而是被折断翅膀后万念俱灰,奄奄一息着舔舐伤口的幼兽。
白瑞雨微微蹙眉,他不理解明琛为何会如此笃定。
平心而论,明琛这爱好的确出格,明老爷子不支持也在情理之中,但也并非毫无转圜余地。无论长辈如何严厉,对亲孙子都不会彻底不近人情,如果明琛肯好好跟他聊聊,老人或许会顾及他的喜好,未必会简单粗暴地赶尽杀绝。
在明家住了这些年,他渐渐看出明家祖孙俩的关系僵硬至此,很大原因是两人本性相似,骄傲固执,认定对方意见相左,遇事总会争执,能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机会实在太少,眼下便是个难得的契机,如果祖孙俩能借此好好谈谈,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他试探地叫了明琛一声,想跟他说说自己的想法,却忽然看清了明琛的表情。
明琛高挺的鼻梁微微翕动,用力抿着嘴唇,死死盯着走廊一角,湿红从充血的眼底一直蔓延到眼尾,最亮的还是那双眼睛,似是如霜月色都破碎在眼底,瞳仁湿润晶亮,分明是泪。
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训斥责罚,他目睹明琛经历无数,从来没见明琛哭过,这是唯一一次。
想说的话蒸发无踪,心跳慌乱得难以言喻,明琛的泪光让他六神无主,下意识上前一步,微凉的指尖攀上他的手臂:“明琛,我……”
指尖柔软,肌肤相触的一瞬,酥麻感如电流顺着手臂蜿蜒上来,明琛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甩开那只手,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廊尽头照来一束手电强光,刺得两人睁不开眼睛。
值班老师举着手电照过来,这排教室灯暗人少,间或便有学生在这里幽会,他远远看见墙边两个交叠的人影,以为又抓到了某对小鸳鸯,边走过来边大声道:“你们两个都哪个班的?放了学还不回家,躲在这里卿卿我我?”
强光刺痛眼睛,白瑞雨眼前一片空白,仓皇间想不起来要逃走,明琛蹬蹬冲下几阶台阶,回头见他还在墙边发呆,急得低声喊:“白痴,不跑等着被抓吗?”
白瑞雨还在失神,眼看老师越来越近,明琛急得咬牙切齿,一扭身冲回去,一把拽起那纤细的小手腕,拉着他冲下楼梯:“跑都不会,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