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爷子身体硬朗,年轻时纵横商海,老了依然不减当年,董事长的位子坐得稳如磐石,讲究身先士卒,事事亲力亲为。比起生意场上司空见惯的风浪,最让他不放心的还是两个孩子,尤其是亲生的这个,刚才在楼下问了阿姨一句,怎么几天不见,头上就磕出来个包?
明老爷子一进门,明琛心虚,下意识低了头,白瑞雨则立刻起身,温言寒暄:“明爷爷您回来了。”
这孩子向来周到,明老爷子欣慰地冲他点点头,目光立刻掠向床上不省心的那个:“大白天的躺床上干什么?这脑袋怎么回事?”
明琛心里七上八下,暗骂老爷子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跟白瑞雨对好口供,想瞥白瑞雨的脸色,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说辞不是没有,但要是被白瑞雨当场拆台,可能还不如老实交代的好。
沉默等同于有猫腻,明老爷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孙子:“还磕成哑巴了?不是说打篮球磕的?怎么能磕成这样?”
明琛心说知道还问,眼珠向上一翻去看天花板,完全忽略了老爷子目光扫过他额头,眼里掩饰不住的心疼:“就撞篮板上了呗。”
倒霉孙子下巴昂得老高,一副磕破了头还有脸的样儿,明老爷子脸色铁青,却又敏锐地从孙子脸上捕捉到一丝僵硬的不自然,问:“真是这样?”
明琛心里一颤,不知是哪里漏了破绽,但习惯性不认怂:“那还能怎样?”
明老爷子放弃撬开孙子的嘴,转而看向白瑞雨,一转刚才的疾言厉色,语气温和地问:“瑞雨,你说说怎么回事,他真是打篮球磕的?”
明家三代单传,到今天就明琛这么一棵独苗,明老爷子爱之深责之切,从小管得严。明琛也不负众望,从小便让明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大祸小祸不断,安分的日子屈指可数。
小时候淘归淘,毕竟是只小兔崽子,再无法无天,到底也怕明老爷子往他后颈扇巴掌。现在成了半大小子,论个头俨然比明老爷子高出一大截,别说靠巴掌吓唬了,想打都够不着他后脑勺。
况且明琛小时候单纯,心里的小算盘全打在脸上,大了未见得有多懂事,藏心事的工夫倒是见长。明老爷子面上端稳长辈架子,心里却总不踏实,不知道明琛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怕他不声不响憋个大的。
万幸还有个白瑞雨,这孩子和明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稳重安静,听话懂事,跟个小大人一样。有这孩子在跟前,不说真能帮他看住明琛,起码能在他怀疑明琛信口开河的时候,能有个人让他问句实话。
白瑞雨嘴唇翕动,夕阳烙烫了他的脸,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为明爷爷信任的目光,为他即将要做的事,而最让他难以置信又无可奈何的,是这场他本以为会因为自己的负罪感而纠结许久才能完成的的背叛,事实上他只用了一秒钟。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对。”
一个字入耳,明琛原本快把床单扯烂的手立刻僵住,望着夕阳里白瑞雨的背影,一口气松到一半,又忙不迭地生生憋住。
初中在医务室,白瑞雨拿游戏机坑他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不敢相信对方怎么突然如此好心,屏着呼吸等着看小狐狸接下来又会使什么招。
但白瑞雨真的只说了这一个字。
明老爷子微微蹙眉,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却又分辨不出,不由多看了白瑞雨好几眼,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转而瞥向床头柜:“拿碘伏干什么?”
明琛试探地看白瑞雨一眼,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知道这次轮到自己补窟窿了,便道:“没事,我怀疑我头上这包出血了,让白瑞雨帮我消个毒。”
到底还是心疼孙子,听见明琛这么说,明老爷子便走近仔细看了看他的头,见没什么大碍,眉心略松,语气却仍然严厉:“你别再去碰它就不会出血,再说你自己没长手?干嘛麻烦别人?”
“我也没想麻烦......”
明琛这下是真冤,他可真没想让白瑞雨伺候他,明老爷子眉毛又拧起来,好在白瑞雨及时开口:“没事的明爷爷,是我想帮他的。”
白瑞雨一开口,明老爷子便说不出重话,但看着明琛头上那块乌青,心里还是不痛快,背着手又数落了明琛几句,诸如都上高中了还总想着玩,打篮球还能把头磕肿,明明也天天上晚自习,怎么成绩就是不见起色云云。
这段时间明琛还算安分,明老爷子没多少机会训斥,这下算是连本带利补了个痛快。若是平时明琛多少得回呛两句,但现在心虚,也不敢肆无忌惮地顶嘴。
明老爷子酣畅淋漓地一通输出,见明琛乖顺地低着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心里暗暗纳罕,却依旧说不上哪里别扭,抬眼看见明琛额头上一层薄汗,突然留意到了什么。
“不对啊。”老爷子上下打量着孙子,目光炯炯,“以前你大冬天都恨不得光膀子,现在这天气倒是穿起长袖长裤了?”
手脚上纱布一大片,不穿长袖长裤怎么遮?明琛心里警铃大作,大脑飞速运转,抬眼看着白瑞雨的背影,灵光一闪,张口道:“这不是当着白瑞雨嘛!”
虽说都是男生,但毕竟有区别——这后半截话他没再说,当着白瑞雨的面,他不好意思说那么露骨,反正老爷子能理解,不说比说强。
明知明琛是在找借口,白瑞雨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明老爷子属实没想到,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愣头青孙子竟有这么体贴和绅士,对白瑞雨照顾得比自己还周到,惊讶的同时伴随着欣慰,面色稍霁,训斥的话也说不太下去了。
“......这还差不多,过两年也都十八了,是该注意点。”明老爷子干咳一声,目光又落到白瑞雨身上,“瑞雨你也多注意,这小子的房间別说进就进,你的也别让他随便进,换衣服什么的一定关好门。”
两个小辈连连点头,明老爷子难得满意,出差后的疲惫适时涌上来,他背着手踱向门口:“行了,收拾收拾下去吃饭吧。”
脚步声缓缓下了楼,分别被悬到半空的心不约而同落了地。明琛几乎软倒在床上,抬眼看见白瑞雨要走,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一把攥住他的衣摆。
“你……”
和白瑞雨唇枪舌剑这些年,讽刺挖苦的话信手拈来,说“谢谢”这两个字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只说了一个“你”字嗓子便开始发干,剩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不清不楚。
白瑞雨转过身,明琛顺势松开手,舌头却依然打结。白瑞雨目光滑过他泛红的脸,道:“先别道谢了,我有条件的。”
果然如此,小狐狸怎么会有闲情雅致做慈善,明琛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比起被明老爷子发现,被白瑞雨扒一层皮也值,拍拍胸脯道:“没问题,你开吧。”
明琛仰着下颌,眉目间跳跃着明晃晃的喜色,一想到片刻后这张脸上将会出现的表情,白瑞雨的喉咙里便像含了口滚烫的沙子,手里的棉签被湿黏的汗沁透了,硬硬地抵着他的掌心。
“我不会向明爷爷告发你,但也没说让你继续去。我允许你去最后一次,去跟俱乐部交接清楚,之后再被我发现一次,你知道后果。”
白瑞雨干脆地转身,没看到明琛眼底的光芒骤然熄灭那一瞬,掌心却传来隐隐的灼痛,仿佛是他亲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明琛眼里那簇明光灼灼的小火苗给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