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一路上,白瑞雨算是彻底见识了明琛为了骑机车这件事,能爆发出多么强的执行力。
出社区医院后明琛打了车,不去学校大门口,直奔司机惯常停车的停车场;身上的纱布盖在衣服里,头上的淤青用一顶鸭舌帽遮住;到了停车场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明琛不慌不忙,等司机在校门口等不到他们打来电话,接起来故作惊讶地说是不是路上走岔了,他们都到停车场了,没事他们就在这里等,让司机别着急慢慢回来。
一番操作如行云流水,除了神仙谁都不知道他们半小时前还在郊外的机车俱乐部。不知明琛有没有从白瑞雨看他的目光里看出一丝敬佩,他放下手机舒了口气,突然又捂住额头哎呀一声。
白瑞雨紧张道:“怎么,头痛?”
“不是……”明琛一脸懊丧,“我忘记把校服换回来了……”
明琛的连体机车服在清创的时候被脱了,俱乐部的人临时拿了套衣服给他,黑色裤子倒还好,但T恤上印着大大的俱乐部logo,穿在身上无异于呈堂证供,他再巧舌如簧也白搭。
功亏一篑,明琛束手无策,忽然感觉身上一暖,清新干净的香气簇拥上来,白瑞雨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他身上,遮住了他的破绽。
明琛一头雾水,条件反射地裹紧外套,转头看着月光下白瑞雨羊脂玉一般的侧脸,正要说什么,白瑞雨上前一步:“司机来了。”
那晚白瑞雨并没听到明琛准备好糊弄明老爷子的说辞,原因无他,明老爷子临时出差了,两人回到家里,人已经走了,只给他们留了一张字条。
老爷子人走了也不放心,三言两语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让明琛别趁机调皮,照顾好白瑞雨,也让白瑞雨看好明琛,别让他借机为非作歹。
继白瑞雨给他缓刑一天之后,又迎来了好几天的喘息期,没有明老爷子的别墅好比人间天堂,明琛如释重负,上楼时步履轻快,恨不能一次跃上三个台阶。
白瑞雨担心他扯到伤处,还没来得及提醒,就听到明琛在楼梯上嘶了一声,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的人,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明琛低头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警惕起来:“什么意思?你要反悔?你不会明天一早就给老爷子打电话告状吧?”
白瑞雨心底刺痛,和明琛对他习惯性的怀疑和提防相比,方才面对司机时那点默契果然微薄得不值一提。他在唇角勾起一抹带刺的笑容,冲明琛伸出手:“我告不告状你管不着,校服还我。”
明琛咬牙,脱下外套往他身上一甩,差点没罩到他头上:“小气鬼!还你就还你!”
作为含着金汤匙长大,从小养尊处优,小半辈子没向别人低过头的小少爷,明琛的脑回路和普通人很不一样。
一般人若是被人抓到把柄,有求于人,威胁无济于事,自然转为利诱,就算不放下身段恳求,起码也提个交换条件,毕竟对方的把柄烂在手里也没用,不如化干戈为交易,双方各取所需,乐享其成。
但明琛偏不。
明老爷子不在的那几天,他又找过白瑞雨几次,无一例外地杀气腾腾,也想不出什么新招来威胁,只是把社区医院里的那些话反复重播,一言以蔽之,白瑞雨如果告密,他自己也别想好过。
态度如此恶劣,白瑞雨哪里肯服软,两人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几次不欢而散之后,明琛干脆不理他了。
事实证明,骑机车并不会让人变聪明。要说服白瑞雨,明琛其实轻而易举,他吃软不吃硬,无需任何沉重的代价,一个恳求的眼神,两句顺耳的话,甚至就像那晚在医院,轻轻地叫他一声哥哥,都能让他立刻缴械投降。
但明琛不会。他只会像只被激怒的幼兽一样龇牙咧嘴,气势汹汹地露牙齿亮爪子,试图逼白瑞雨因恐惧就范,结果只是适得其反地激起白瑞雨的愠怒,把本就危如累卵的僵持局面彻底推进深渊。
后来白瑞雨想起这段往事,都觉得他们最后会闹得那样难堪,实则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见了端倪。
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人,貌似不同,却如此相像,无论长到多少岁,对着外人如何体面圆滑,对上彼此却总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冲动莽撞,明明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偏偏都把那段柔软藏得严丝合缝,仿佛无论示弱还是求和,都是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
所以才有后来的他们,哪怕开始时站在同样的起点,最后却总会站到对立面;明明能心平气和地去走同一条路,却总是能把彼此逼到无路可退。
朝夕相处的时光,没能换来更深刻的理解,却只带来了更入骨的伤害。
其实当时的白瑞雨就很想问问明琛,为什么要这样倔强,明明低个头就能让白瑞雨就范,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不愿,亦或是不能?
一个高中在校生,打动发烧友教他学车,甚至还能加入俱乐部,明琛用的不是真名,中间不可能没求过人,明明能屈能伸,偏偏对他不同,难道仅仅因为对象是白瑞雨,明琛才不愿低头?
僵持持续了几天,唯一让白瑞雨感到些许慰藉的是,明琛这几晚都乖乖留校自习,没再去俱乐部。他的伤处不能碰水,损坏的机车也需要检修,就算他去了,俱乐部的人也不会让他碰车。
无形之中,这也避免了他和白瑞雨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如果明琛伤没好就敢去训练场,白瑞雨绝对会追过去拍照发给明老爷子抓现行。
因为明琛暂时的安分,他没给明老爷子打电话,明琛大概也体会到了这无言的让步,两人小心翼翼,维持着这段薄如蝉翼的平衡。
几天后便是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