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雨听得瞠目结舌,这段心路历程里的明琛简直不像平时的明琛,想到什么就去做,没有三分钟热度,无论决心、毅力还是行动力都强得惊人,计划周密,还瞒得住事,如果不是那次临时提早放学,还真未必会露出马脚。
他对机车一无所知,可想也知道短时间内想练到明琛现在的水平绝非易事,是天赋加持?还是热爱使然?是那个贪玩好动不学无术的明琛变了,还是现在他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明琛?
他喉咙发紧,一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憋出一句:“你——你玩玩游戏不就得了,为什么非得玩真的?”
没有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指责,明琛的心松了松,为自己挚爱的运动正名的念头蠢蠢欲动:“那很不一样的,现实里——”
他迫不及待地张口,想告诉白瑞雨自己骑机车时的感受,飞驰时车体犹如呼吸般的震颤,全力加速时似要腾空的轻盈,转弯时令肾上腺素无限飙升的离心力……
他一直在保密,可冥冥之中却觉得,好像他早就想把这些告诉白瑞雨了。
然而他的长篇大论还没开头,白瑞雨一盆凉水泼下来:“是不一样,现实里你能被撞死。”
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的话,明琛眼前一黑,感觉自己没被机车撞几次,却已经被白瑞雨这句话撞飞,顿了几秒钟才气急败坏:“你也不至于这么咒我吧!”
白瑞雨真想搬面镜子来给他照照:“是我咒你吗?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再说呢?”
明琛立刻站了起来:“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这是意外事件,要不是你突然在观众席上冒出来,我肯定就闪过去了!”
白瑞雨想起那画面都心有余悸,没想到明琛还能赖到他头上,太阳穴都在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就冲你当时得意忘形那模样,你能闪得开什么?”
“我说了能就是能!”明琛凑到白瑞雨面前,点着他的鼻子道,“你别告诉老爷子!”
“你现在这样,还用得着我告诉他?”白瑞雨毫不示弱,明琛戳他的鼻尖,他就去戳明琛头上的淤青,“一会儿回了家,你自己跟他说!”
明琛蛮横道:“我当然可以跟他说,但你得配合!”
“我为什么要配合?”白瑞雨简直要笑,“我配合你撒谎,等着哪一天你把自己摔死?”
他说完转身要走,校服外套被明琛一把攥住,人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向后撞在明琛身上,他怕蹭到明琛伤处,急忙稳住身形,仓促间差点扭到脚,抬头就对上明琛怒火四溢的眼睛。
“白瑞雨,你不能这样,我以前帮过你那么多次,你不能恩将仇报!”
明琛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摁住白瑞雨纤细的双肩,脑子里像有风暴在卷,想到什么便肆无忌惮地往外倒:“你要是去跟老爷子告状,我就跟你割袍断义,恩断义绝,你体育课再晕倒我也不送你去医务室,你们班那群孙子再蛐蛐你我也不帮你说话,你失眠我再不管你,你每晚睡觉我就在外面敲锣打鼓,我要跟你斗一辈子——”
他憋屈得快炸了,今晚原本多么完美,首次参赛就拿了冠军,这时他本该在参加自己的庆功宴,现在可好,领奖台还没上,先进了医院,最可怕的还被白瑞雨抓了现行。
如果今晚输了也就罢了,证明了自己不是那块料,放弃也没那么不甘心。可他赢了,胜利的滋味让他欲罢不能,驰骋赛场的感觉更让他笃定他生来就属于这里,受一点伤又如何?内部比赛没有奖杯,要是留了疤,那就是他冠军的勋章!
明琛字字刺耳诛心,白瑞雨的骨头几乎要被他捏碎,他不挣扎也不吭声,忍着那令人窒息的剧痛,看着明琛的眼睛,浑浑噩噩地想起训练场上,明琛耀眼夺目的笑容,和那朵燃烧的红莲。
明琛眉骨处的伤痕若隐若现,练车这么久,受过的伤肯定不止这一处。燃烧需要代价,极致的速度带来的是极度的危险,这次明琛堪堪躲过去了,下次呢?
机车失控、撞上护栏的那位选手手臂骨折,可能还有脑震荡,一样的肉体凡胎,明琛拿什么担保自己不会跟他一样?
冒着皮翻肉卷筋断骨折的风险,追求那点虚无缥缈的刺激,明琛的数学得糟糕到何种程度,才能觉得这么一笔饮鸩止渴般的账划算?
而且他还把话说得那么绝,言谈之间押上了他们之间还称得上美好的过往,仿佛过去明琛施予他的这些点点滴滴的好,全部都只是明琛未雨绸缪,让白瑞雨在此刻放他一马的筹码。
明琛身上带着药气,混着炽热的鼻息笼罩下来,熏得白瑞雨头晕目眩,见他没有反应,明琛也没了词儿,摁在他肩上的手滑落下来,却还揪着他的衣襟不放。
护士敲了敲门,问明琛还有没有哪不舒服,他们快下班了。
一语提醒了白瑞雨,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道:“如果你不想让司机来这儿接我们,我们现在就得回学校。”
明琛如梦初醒,现在不是和白瑞雨纠缠的时候,如果在司机面前就露了馅,瞒过明老爷子更是天方夜谭。
他不自觉地松开了白瑞雨,白瑞雨转身便往外走,他急忙跟上去:“那我的事儿怎么办?”
白瑞雨没看他,怕看一眼就心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走了两步,没听见明琛跟上来的脚步声,疑惑地回头望去,明琛呆立原地,顶着额上那块乌青,颓然地低着头,和赛场上神采飞扬、鲜明夺目的样子相比,黯淡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察觉白瑞雨在看他,明琛的伤处似乎更痛了,他疲惫地舒出口气,说:“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再回去。”
如果今晚真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上赛场,那他不希望它就这么戛然而止。
社区医院离俱乐部很近,深秋的虫鸣声里,似乎还能听得到训练场上机车引擎的轰鸣。白瑞雨上前一步,更近地看着明琛的眼睛,想起赛场上他们对视的一刹那,这双原本流光溢彩的眼睛是如何在一瞬间黯然失色,仿佛流星坠落,光华碎却,那黯淡便被反衬得尤为刺目。
肩膀仍在隐隐作痛,但大概不及明琛痛楚的万一。白瑞雨忍不住动摇,他想至少不该在今晚,那对明琛来说实在太残忍。
“今天我不会说。”
明琛肩膀抖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却只看见白瑞雨的背影,他走进深秋的月色里,清瘦的双肩上披着一层银霜般的月光。
“今天是你第一次参赛,只要你一会儿不被爷爷发现,今天我不会说。”
他说完便往外走,明琛像是死刑犯听到了刀下留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既欣喜又怀疑,想多问几句又怕他反悔,混乱里又想起什么来:“那今天之后呢?”
得寸进尺,白瑞雨横他一眼:“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瞒过司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