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连绵,明琛在回忆里浸泡许久,人都有些恍惚,他拂去照片上的浮尘,起身出了自己房间。
白瑞雨房门口干干净净,碎瓷片已经被打扫彻底了。明琛的心立刻揪起来,不是说了他会收拾吗?挺着个大肚子连腰都弯不下去的怎么能干这种活?
什么品学兼优循规蹈矩,什么听话省心的乖学生,老师家长的话倒是奉为圭臬,什么时候能听他一回?
他气势汹汹地下楼,准备给那快当爹了还没轻没重的家伙上一课,在楼梯转角望见客厅里的人影,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白瑞雨已经在沙发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明琛走了之后,白瑞雨立刻测了测胎心,确定孩子和自己都没事,靠在床上抚着肚子哄了好半天,等孩子慢慢平静下来,便去把门口那一地狼藉收拾了。
大概是上楼下楼动作大了点,小家伙又闹起了脾气,东一脚西一脚的,闹腾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能窝在沙发里,捧着肚子安抚。
说是血脉相连也好,玄学也罢,白瑞雨总觉得自己能感知到小家伙的情绪。自从明琛闯进来,孩子跟着他,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又被气得不轻,没什么事他就谢天谢地了,折腾折腾他又算得了什么。
不怪孩子不舒服,连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堵,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都怪自己不好,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跟明琛吵架。
掌下高隆的肚子微微耸动,小家伙还在闹脾气,白瑞雨皱眉忍着不适,手在肚子上一圈圈抚摸,隔着肚子感受着孩子的小手小脚,时不时被蹬得轻嘶一声,眉眼间却没半分烦躁,只是耐心地一声声哄着。
明琛在楼梯上驻足,便是因为看见了这一幕。
时近黄昏,阴雨天光线昏暗,客厅里早早开了灯,勾勒出沙发上准父亲柔和的轮廓。白瑞雨换了衣服,柔软的素色暗纹棉质对襟长衫,下面是宽松的丝绸睡裙,大概是冷,樱色针织衫披在肩上,为雪白的面容添了几分血色。
他头发长了点,低头时柔软的发梢遮盖着眉眼,对着隆起的肚子呢喃絮语,眉梢眼角全是溢于言表的温柔。
楼梯处的灯没开,白瑞雨在明,明琛在暗,泾渭分明。这不加掩饰的呵护姿态,让明琛看清白瑞雨如今身处的是怎样的世界,他看得出白瑞雨有多爱腹中这个孩子,自然也明白他有多爱这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他不敢想象,若是孩子另一个父亲也在,灯火可亲,细语呢喃,该是怎样温馨和谐的场景,那人会如何对身怀六甲的白瑞雨呵护备至,而白瑞雨又会对他露出怎样温柔的笑容。
难以想象,但肯定跟在二楼对着他时不一样。白瑞雨在他面前,总是横眉冷对、眼含讥诮,他甚至都想不起来,白瑞雨上次这么温柔地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但他能确定,肯定是有过的,只是他不懂珍惜,咎由自取,自己给自己作没了。
白瑞雨那么聪明,又如此骄傲,傻子还知道十年怕井绳,七窍玲珑心的小狐狸哪会蠢到重蹈覆辙。
小家伙脾气大,却也吃哄,白瑞雨摸着劝着安抚了一阵,慢慢安静了下来。白瑞雨舒了口气,掂了掂沉甸甸的肚子,小声道:“宝宝乖,爸爸明白,都是他太烦人了对不对?再等等,等他拿完东西,爸爸马上把他轰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白瑞雨闻声抬头,方才那宽纵温柔的神情,瞬间如海水退潮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毕竟是刚说完坏话就被人抓包,白瑞雨不确定明琛听见了多少,脑中有些发懵,明琛也板着脸,问:“不是说了楼上那碎片我会收拾吗?”
白瑞雨回神:“你知道现在扫帚放哪儿吗?”他转头向厨房一瞥,“再说你刚刚在厨房收拾半天,已经够累了,花瓶毕竟是我砸的,就用不着你代劳了。”
明琛从厨房侧门进来,弄得箱倒柜翻,恢复了半天现场才摸上楼,白瑞雨已经完全发现了。
两人互有一个把柄在手,就此扯平。白瑞雨看明琛两手空空:“你东西拿完了?”
明琛想起刚才白瑞雨说他拿完东西就要下逐客令,立刻道:“没找到。”
“你房间里的东西我从来没动过。”白瑞雨怀疑道,“你是不是记错了,那东西根本没放在这里?”
明琛斩钉截铁:“我没记错,就在这里。”
白瑞雨挑眉:“你到底在找什么?”
大脑飞速运转,明琛张了张嘴,五花八门的理由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于在白瑞雨忍无可忍之前编出一个:“……我高中时在那家机车俱乐部拍的照片。”
白瑞雨要揭穿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听了这句又生生咽回去,但疑心并未完全消除:“你突然要那些照片干什么?”
明琛没想到随口搬来的一块砖居然真的能堵上白瑞雨的嘴,乘胜追击便答得很溜:“我不是刚拿了个人最好成绩嘛,车队宣传想用。”
白瑞雨咬住下唇,在心中几番取舍。他不想让明琛再在这里耽搁下去,可若说那些照片他也不知道在哪儿,明琛也许更会借机赖着不走。
还是把照片给他吧,刚好也知道放在哪儿。明琛得到了他想要的,就没借口再纠缠。
尽管白瑞雨有种直觉,明琛突然回国,又打那通奇怪的电话,大雨天突然跑来明家老宅,绝不仅仅是为了几张照片。
可不为照片又为什么?这老宅里的一切,无论是那些老东西,还是他白瑞雨本人,当年不都是被明琛毅然决然地抛在这里的吗?
肚子又开始发紧,不能再想下去了,白瑞雨下了决心,撑着腰起身:“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
他坐着还不算太显,起身动作吃力,腰间那团圆隆自然向下坠,明琛看得心惊胆战,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你这样了就别折腾了,我去找就行,你跟我说在哪。”
“算了,我不想让你在这里乱翻。”白瑞雨站直,明琛那一瞬间的担忧看在眼里,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托稳肚子,不经意地扫一眼明琛的后颈,“家里没冰块,你去冰箱里拿瓶冰水敷一会儿吧。”
后脑勺是有点痛,多半起了个包,明琛胡乱揉了一把,依旧嘴硬:“没事,说了你手上没劲。怕我乱翻的话,你在旁边看着不就得了。”他起身跟上白瑞雨,又问了一遍,“照片放哪儿了?”
白瑞雨无奈,只好道:“跟我来。”
明琛跟着白瑞雨走,从他的脊背看到腰身,一直看到他踩在拖鞋里的纤细脚踝,白净如玉,用力时透出青紫色的血管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