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务室,医务老师迎上来问怎么回事,明琛把白瑞雨放在空床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体育课上晕的,他没吃午饭,好像还在发烧。”
医务老师摸了把白瑞雨的额头,立刻去拿体温计,果不其然热度惊人:“哪个班的?叫家长来接他回去吧。”
明琛正要回答,手却忽然被人攥住,白瑞雨勉强睁开了眼睛,眼眶泛红,细白的指尖死死摁着他的,说:“别叫……”
明琛莫名其妙:“你烧成这样还不想回家?”
白瑞雨摇摇头,转头看着医务老师,艰难道:“我外公……出……出……”
白瑞雨说不出更多的话,眼底是前所未有的乞求,明琛心里一动,抬头对医务老师道:“老师,他外公出差了,他这两天住我家呢,你给他开点退烧药吧,等放学我爷爷就来接我们了。”
白瑞雨艰难地附和道:“对……我就是着了点凉,今天早上就有点不舒服……”
俩人表情恳切,白瑞雨又没什么大碍,医务老师便给白瑞雨吃了退烧药,叮嘱道:“在这儿好好躺着,到放学要是还不退烧,还是要去医院看看。”又安排明琛,“你带钱了吗,去小卖部给他买点巧克力或者糖来,他还有点低血糖。”
明琛应了一声,刚要走,白瑞雨颤颤巍巍拉住他:“我不吃巧克力……”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破规矩?你再不吃就死了!”
明琛随口吓唬他一句,拂开他的手往外走,背后突然飘来一句:“宝矿力。”
他回过头去,白瑞雨躺在床上,细软的黑发在洁白的枕上散开,湿漉漉的眼睛柔软地望着他,轻声说:“我想喝宝矿力。”
后来明琛想,得亏白瑞雨是发着烧神志不清,否则他要是一直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肯定早就把自己唬得要星星不给月亮,两人何至于冤冤相报地纠缠那么久。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明琛一直没有想通,但对当时的他来说肯定是不幸的。
学校小卖部没有宝矿力,明琛翻出校门,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零花钱,吭哧吭哧背了半书包宝矿力回来。
小孩儿免不了磕磕碰碰,明琛走后医务室又陆续来了几个磕破头摔破膝盖的学生,医务老师在治疗室忙着处理包扎,明琛回来时发现体育老师和班主任老师都来了,正围着白瑞雨问东问西,他拧开一瓶宝矿力递给白瑞雨,让老师们各自去忙,白瑞雨有他陪着就行了。
班主任满脸怀疑,他可知道这俩孩子有多不对付,但白瑞雨是明琛送来医务室的,遂觉得俩人毕竟是小孩儿心性,闹归闹,要好还是要好,再加上白瑞雨也点了头,便叮嘱明琛说有事儿随时去找老师,和体育老师一起走了。
老师一走,明琛整个人都舒展了,他过去把门一关,回头迎上白瑞雨的眼神,一撇嘴道:“你这什么表情?怕我趁机揍你报仇?”
白瑞雨没想到明琛会关门,戒备姿态摆得太明显,故作镇定地指了指门:“关门干什么?”
“不是让你休息嘛,外面吵吵闹闹的你怎么睡。”
周教授出差时白瑞雨的确在明琛家借宿过几次,明琛知道他有多爱安静。休息室的门正对走廊,另一侧就是人声鼎沸的操场,明琛把门一关,的确安静了不少。
但这几天白瑞雨没住他家,说周教授出差也是假的。明琛好奇起来,往旁边的病床上一坐,两条长腿晃悠着:“你为什么不叫你外公来?”
白瑞雨看着他晃动的鞋尖,名牌新款,价值不菲:“我要是叫了,你现在不就得回去上课了。”
明琛一想也是,但白瑞雨这么做肯定不会是为了造福他:“不想说算了,别扯我。”
白瑞雨一针见血:“你留这儿不是为了逃课?”
“我就不能关心关心你了?”明琛还没见过这种没过完河就想拆桥的,“好心送你来,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话里有怒气,有不甘,更有股难言的委屈,白瑞雨想起昨天明琛被那女生冤枉后的模样,嘴里还残留着宝矿力的甜味,暗暗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刻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轻声道:“谢谢。”
明琛哼了一声:“这还算句人话。”
白瑞雨叹气,也不知道是谁从关了门之后的第一句话起先开始不做人的。
明琛本局完胜,心满意足,两人一时无语,白瑞雨仰头看着医务室的天花板,忽然道:“外公会觉得麻烦的。”
明琛没听懂:“啥?”
“外公会觉得我太麻烦的。”白瑞雨轻轻重复一遍,“小时候有段时间我总生病,耽误外公工作,还会被送去医院。”
他侧对着明琛,白墙素枕,衬出细密的长睫、高挺的鼻梁和纤巧的下颌,鲜明如画的好相貌,任谁都会觉得自豪,那秋水般干净透亮的眼睛里却沁着一层自卑和落寞,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约约的恐惧。
明琛揣摩着他那句话,似懂非懂,拈着下巴历数他的罪状:“哦,所以早上就不舒服了也不请假,体育课上晕倒把人吓一跳,让我吭哧吭哧把你抱过来,还不让跟你外公说,是怕给你外公添麻烦?”
白瑞雨越听越窘迫,脸上的潮红又深一层,哑着嗓子小声辩解:“我早上出门时觉得没什么……去上体育课是以为透透气会好受点……”
这样的白瑞雨,和他平常见到的很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讥诮,发热和虚弱软化了平素的清冷和锋芒,那双总是含笑带刺的眼睛不复刺眼,只有一抹湿漉漉的迷茫和委屈。
没有平常那般锋利,自然也没有平常那般讨厌。眼底和脸颊边的晕红那样柔软,像团被晚霞染成绯色的云。小狐狸不再牙尖嘴利,还冲自己露出了软软的肚皮,让人很想摸摸他的头,或者把他揽到怀里抱一抱。
白瑞雨怎么会变成这样?是生病烧糊涂了,还是因为自己刚才帮了他?
陌生,但不讨厌,甚至有点还可爱,这样的白瑞雨,让明琛生出些被依赖和需要的自豪感来,如果真是因为生病,那他还有点没良心地觉得,要是白瑞雨能一直这么病着就好了。
明琛一个激灵,觉得自己莫不是被白瑞雨传染发了烧,盼着人家一直生病是什么鬼,难道自己要端茶倒水地伺候他一辈子不成。
他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清了声嗓子,接着刚才白瑞雨的话道:“行了行了,看不出你这么瘦,还背这么大个思想包袱,亲外孙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现身说法,“你看我爷爷,烦我烦得要死,不也得天天让我回家吃饭?”
他自以为他言简意赅,一针见血,讲得比任课老师明白多了,白瑞雨肯定能醍醐灌顶,接着感谢他拨云见日,不料白瑞雨道:“不一样。”
明琛一头雾水,仿佛他自信满满交上去的答案被毫不留情地画了个大叉:“哪儿不一样了?”
白瑞雨又不说话了,甚至还闭上了眼睛,秀丽的脸上有种明琛似曾相识的表情,像第一次来明家时在客厅里险些手滑打碎那盏白瓷盖碗,在花园里不小心碰落了初夏遗留的最后一朵芍药花。
话说一半又不理人,明琛不耐烦地想追问,但看看白瑞雨的脸又不忍心,心想到底是病人,还是得让着点,于是又闭上了嘴。
他移开目光,看见床头他给白瑞雨买的宝矿力,一个念头浮上来,他问:“你不是不喝饮料吗?”
白瑞雨舔了舔嘴唇,以为明琛要捏他这把柄,轻声辩解:“我病了……”
“对嘛,病了就可以喝饮料,不算犯错。”明琛道,“那病了跟别人求助也一样,不算麻烦人。”
操场的嘈杂声被门隔绝,在耳畔褪色成模糊的背景音,微风轻拂着窗边的纱窗,清脆的鸟鸣声显得分外清晰。
白瑞雨偏过头来,撑起上身坐起来,定定凝视着明琛。明琛被他看得脸上发烫:“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白瑞雨唇角扬起来:“不,只是觉得你要是写议论文时能有刚才这句话的水平,也不至于在及格线上岌岌可危。”
这话乍一听是在夸他,明琛高兴了两秒,又品出别的味道来:“你什么意思啊?”
看着皱起眉头的明琛,白瑞雨的笑意更明显了,灌了很大的一口宝矿力,笑道:“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看这阴阳怪气的架势是已经好了,真不知道现在和刚才哪个才是白瑞雨的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