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雨坐在石凳上,一直攥在袖里的手伸出来,方才被茶水烫得微红的指尖抚上青石桌面。夏日天气,阴凉处的石板也沁着一层温热,没有他期待的凉意。
手背一凉,是明琛回来了,手里拿着瓶冰镇过的水,清凉的瓶身一碰他的手背:“喝吧。”
夏日送冰等同于雪中送炭,白瑞雨如久旱逢甘霖,五指本能地攥紧瓶身,湿润的凉意舔舐着发烫的手心,滋味美妙得难以言喻。
明琛也给自己拿了一瓶,拧开瓶盖灌了口清凉的甜水,舒出一口气来,看白瑞雨只摸不喝,便问:“你怎么不喝?嫌太凉?”
白瑞雨看了看瓶上宝矿力三个大字,说:“我不喝饮料。”
明琛“嚯”一声,冲他伸出手:“你外公管这么严?那还我吧,我一人喝两瓶。”
白瑞雨灵巧地躲开他的手,把瓶子护在怀里,抬头看着他:“给了别人的东西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白瑞雨是个乖巧的孩子,乖巧且会暗度陈仓,周教授不允许他喝饮料,他也不会偷偷去买,但接受别人的邀请就是另一回事。
而明琛的好意更加特别,白瑞雨没喝过宝矿力,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现在不想拧开它,却也不想还给明琛。
他就像个偶然捡到了枚宝贝的小动物,舍不得立刻享用,只想把它带回去,藏起来。
明琛又被呛一下,但自己到底也不是完全占理,不自觉地去看白瑞雨握着瓶身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却透着粉,大概是因为瘦,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样肉嘟嘟的,而是透着股纤细的骨感,又让他想起刚才在客厅里,这只手拈着白瓷盖碗,行云流水般给人斟茶的模样。
他心里一动,忽然很想知道,握住这样一只手,会是怎样的感觉。
他放弃争抢,对白瑞雨道:“算了,就当哥哥送你了。”
刚才客厅里他说弟弟好的时候就没过脑子,想当然地觉得白瑞雨比他小,白瑞雨当时没吱声,现在却道:“我比你大两个月。”
明琛难以置信,这小瓶子怎么会比他大?该不会是在诓他吧?
“你怎么知道?”
“刚刚喝茶的时候明爷爷说的。”
可恶啊,老爷子胳膊肘往外拐,泄露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导致他未战先败!
小孩子的攀比心有时很没来由,比如为了谁比谁大这种事耿耿于怀。为了他俩谁也负不了责的这两个月,明琛恨得牙痒痒,势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那你怎么比我还矮呢?”
不仅矮,而且还瘦,小胳膊小细腿儿,亏他能跟着自己转悠这半下午。
身高差距是客观事实,白瑞雨再伶牙俐齿也得承认,明琛正等着欣赏白瑞雨吃瘪,不料对方微微一笑:“因为有些人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明琛气得简直想动手,又看看白瑞雨那样子,不想承认自己有点舍不得,遂把这点隐秘的不忍包装成不屑,把空瓶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白瑞雨没跟上来。
明琛回了房间,把汗津津的背心儿换了,趴在床上翻了几页漫画,又坐在风扇前吹了会儿,终究心不在焉,起身下了楼。
柱廊下没了白瑞雨的人影,只有他喝空的水瓶孤零零立在那里。明琛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该不会去找爷爷告状去了,转头看见花园绿枝葳蕤里立着一道白色的小身影。
好家伙,什么脾气,他都舍不得再晒他,这家伙居然自己跑太阳底下晒着,别是想晒成中暑讹上他吧。
明琛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仿佛动作再慢点,白瑞雨就会变成一滩原地融化的冰激凌。
白瑞雨听见脚步声,自花丛间直起身来。衫子洁白,背后是浓郁葳蕤的绿浪,斑驳光影滑过秀气的面容,身旁茂密的绿叶闪着白光,光点溅到漂亮的眼睛里,化两汪粼粼的水色。
明琛看得出了神,突然感觉,要是白瑞雨在他爷爷的宝贝花园里乱跑着撒欢,一定不会跟他一样挨老爷子的骂。
……不过他想象不出白瑞雨跟他一样疯跑的样子就是了。
白瑞雨看着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言下之意似乎被他抛弃并不让人意外,他去而复返才值得在意似的。好在明琛有个理由,他走上前去,递给白瑞雨一瓶冰镇矿泉水:“我怕你在我家渴死。不是不喝饮料吗?喝这个吧。”
话还是难听,但为他考虑的心是真的,白瑞雨受宠若惊,接过水一拧瓶盖,发现明琛居然已经给他拧开了,于是小声道了声谢。
明琛摆摆手,余光瞥着白瑞雨仰头喝水,瓷白的脖颈上水光晶亮,咽喉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第一次知道看别人喝水能看得自己喉咙发干。
气氛莫名紧张又莫名缓和,花叶簌簌擦过衣摆,看着白瑞雨专注看花的神情,明琛忍不住显摆:“我家花园不错吧?”
白瑞雨点点头,明琛等着他接下来的溢美之词,不料白瑞雨道:“但是没种玫瑰。”
明琛惊讶于如此具体的点评:“玫瑰?你喜欢玫瑰?”
白瑞雨又点头,脸颊浮上一层水红,补充道:“我家院子比这小,但是种了很漂亮的玫瑰,这时候应该开花的。”
明琛心说什么叫应该,又一想周教授和白瑞雨是刚搬来江海的,白瑞雨说的估计是他之前的家,再一看白瑞雨长睫垂落,满眼的惆怅怀念,愈发笃定这想法正确。
他觉得没有玫瑰并不影响他家花园的整体价值,同时也想安慰白瑞雨,给他找个什么东西补偿,便道:“我家是没种玫瑰,但这都是老爷子费老大工夫搜集来的牡丹和芍药,花开得比玫瑰大多了,你看,这会儿还有花呢。”
初夏时节芳华未尽,明琛在层层绿浪里寻觅,果然找到一朵正在开放的芍药,硕大娇红,色泽艳丽,柔软的花瓣迎风舒展,中心团簇着明黄的花蕊。
明琛招呼白瑞雨来看,得意道:“怎么样,玫瑰哪赶得上这个?”
白瑞雨被他拉着,不得不低头去看,一张小脸被那秾华丽彩衬得愈发清丽小巧:“但玫瑰有香味。”
明琛说:“芍药也香啊。”
“不如玫瑰香。”
明琛的不服气劲儿又被钩上来了:“怎么可能,你自己闻闻!”
风移花动,明琛摁着白瑞雨凑到花前,白瑞雨无可奈何,鼻尖凑近嫩黄花心,明琛自己也凑上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阳光鲜明,花枝摇曳,并肩而立的小小少年齐齐低眉,嗅着同一朵花的香气。
明琛刚一低头,清润柔和的香气拂面而来,花香的甜软之外,似乎还泛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茶香。
明老爷子喜欢养花,但明琛其实没仔细闻过芍药花香,今天一闻才发现,竟比想象中还要好闻。
明琛得意转头:“你看,我说有……”
话在嘴边戛然而止,他发现自己离白瑞雨太近了。
有多近呢,看得清对方光洁额头上微湿的发丝,半垂眼皮下泛青的血管,微微颤动的眼睫,阳光下侧脸晶莹的水光,嫣红的花瓣拂在莹白的脸颊上,阳光透过,染开一片绯红的浅影。
目光凝住,明琛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恍惚间却有风拂来,将那股香气送入肺腑深处。花瓣抚过脸颊,带着阳光的温度,仿佛是肌肤相贴的触感,柔软温热,令人心猿意马。
太近了,近到气息相拂,呼吸相缠,他闻到的哪是芍药花香,分明是白瑞雨身上的香气。
白瑞雨先回了神,猛地向后一退,不知道要躲开什么,慌乱间水瓶脱手,不偏不倚砸中花心。
如银瓶落水,激起一捧残红,初夏的残花本就脆弱,哪禁得住这么一砸,眨眼碎成了一地。
两个小孩儿面面相觑,白瑞雨立刻蹲下身去,残红满地映在眼里,染上脸颊,漫过耳轮,他不知所措,拢起花瓣捧在掌心,六神无主,方寸大乱,连瞳眸都在微微发抖。
明琛望着他柔软的发顶,还没来得及反应,白瑞雨忽然抬头,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把那捧花瓣往他怀里一塞,捡起水瓶匆匆跑开。
湿润微凉的指尖从他手心滑过,仿佛塞过来的不是花瓣,而是一捧火焰般蓬勃茂盛的心跳。
明琛下意识接下那捧胭脂红,怔怔看着白瑞雨一溜烟跑没了影,一角玉色衣摆隐约飘荡,像只眨眼便消失在浅碧深翠间的小白鸽。
直到他听到明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明琛!!你居然敢糟蹋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