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几岁有点记不清了,但反正是明琛上小学的年纪,某个初夏的午后,一位姓周的爷爷带着他的外孙,来老洋房登门拜访。
周爷爷据说是明琛爷爷的老朋友,此前一直在外省工作,最近被聘到江海大学任教。老友相逢,明老爷子分外激动,把祖孙俩邀进客厅,取出自己最得意的一套功夫茶茶具,要与老友烹茶对谈。
两位老人叙旧情谈新事,那小外孙插不上话,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腰身挺得笔直,瓷白的脸上噙一抹得体的微笑,衣袖裤管垂落的弧度都透着规矩端方。
直到明老爷子端出那套白瓷茶具,小孩儿的眼睛才亮了一下,进门打招呼后第一次开口:“明爷爷,您这套茶具真不错。”
明老爷子闻言乐了:“嘿,你这小孩儿眼睛还挺毒!这套还是你外公当年送我的呢,我这茶更好,一会儿你也尝尝!”
明老爷子本是北方人,早年下海来南方打拼,因此和周教授相识。周教授是地道南方人,明老爷子跟着他,入乡随俗耳濡目染,养成了不少南方人的习惯,喝功夫茶便是其中之一。
周教授笑道:“这功夫茶我在家也常喝,都是瑞雨给泡的,他泡得比我还好。”
这么个小不点儿还会泡茶,明老爷子来了兴趣,拉着白瑞雨要他露两手。
白瑞雨推辞不过,起身坐到茶盘前。小小年纪从容不迫,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先是温壶烫杯,接着置茶洗茶,在袅袅茶香里沉肘松腕,高冲注水,清澈水流自他专注眉眼间滑落,盖上盖碗时轻巧如花瓣落地,悄寂无声。
静候片刻,茶汤出色,白瑞雨着手分茶,先是关公巡城,继而韩信点兵,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至极。
白瑞雨将品茗杯分别递给两位老人,低眉垂眸,恭敬道:“二位爷爷请用茶。”
手法娴熟专业不说,难得是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小孩身上罕见的沉与静,明老爷子叹为观止,举杯前先鼓了两次掌,接着和周教授碰杯,连声夸赞老友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听话懂事的小外孙。
周教授并不过多谦虚,端着茶杯笑道:“瑞雨这孩子的确懂事,但老明你的孙子也不差吧?”
不提还好,一提明老爷子那胡子尖就翘了起来,哼了一声道:“那混小子和瑞雨哪有得比!一早跟他说了今天有客人,一个没看住就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疯得没个正形,天知道他在上树还是下河!”
明老爷子苦这孽孙久矣,话头挑起便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白瑞雨乖巧地为两人添茶,实则静悄悄地走神,明老爷子的话并没听进去多少,只零星听到末尾的上树和下河。
住在花园洋房里的小少爷,不在屋子里看动画片或者玩什么高级玩具,居然跟个野孩子一样上树下河,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串雷震般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砰”一声被推开,涌进来一道蓬勃的热意。
声音太响,客厅里的三人都被吓了一跳,白瑞雨正用盖碗向公道杯里倒茶,手猛地一颤,盖子险些滑出指尖,白瓷摩擦声尖锐刺耳,还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滚溅的茶水却流了一手。
明老爷子回过神来,冲着门口怒骂:“属你劲儿大是不是?生怕我这门不能坏在你手里是吧?!”
闯进来的小少年手长脚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晒得微红的脸颊上沾着几滴汗,小小年纪眉眼间便有了锋利英气的线条,挨了训斥也不怯,耿着脖子站得笔直,一双眼睛比窗外六月的骄阳还明还亮。
他满不在乎地看了身后那门一眼,道:“坏了就换呗,你既然要住这老房子,就该做好它随时会坏的心理准备。”
周教授关切地看着白瑞雨的手:“没烫着吧?”
“没有没有。”白瑞雨用布巾擦拭着桌上的茶水,低头向明老爷子道歉,“对不起,差点摔了您的茶具,还糟蹋了您的茶叶……”
“好孩子,不怪你,都怪这混小子,进自己家门像强盗进村。”明老爷子和颜悦色,转头冲门口的小少年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变脸,沉着脸道,“这是周爷爷,这是周爷爷家瑞雨,还不快过来打招呼!”
周教授笑着冲明琛点点头,白瑞雨擦干桌面,站起身来冲他道:“你好。”
初次见面,一老一少态度谦和,明琛不好显得太混账,冲周教授躬身道:“周爷爷好,我叫明琛。”又看了白瑞雨一眼,不假思索道,“妹妹好。”
白瑞雨笑容一僵,明老爷子腾站起来,冲着明琛后颈来了一巴掌,被孙子气得乱了辈分:“妹你大爷,睁眼看清楚了,这是人家外孙子!”
明琛揉着火辣辣的后颈,吃痛地上下打量白瑞雨。看一万遍还是秀气,比百货大楼里小姑娘们疯抢的芭比娃娃还秀气,眉眼清秀端庄,肌肤白皙莹润,每一根头发丝儿都透着造物者对他的偏爱,整个人好比玻璃瓶里盛着的一瓶薄荷糖,冒着股甜丝丝的凉气儿。
但明老爷子说是男孩,那只能是男孩了,虽说明琛觉得这也不怪他,但还是乖乖纠正:“弟弟好。”
白瑞雨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垂首轻轻点头,周教授笑呵呵看着明琛:“后生仔真精神,渴不渴?坐下一起喝茶吧?”
白瑞雨取了新杯想为他倒茶,被明老爷子气呼呼地拦住:“他才不喝,别糟蹋了我的好茶叶。”
明琛对茶确实不感兴趣,但他发现白瑞雨居然在摆弄茶具。那茶具老爷子宝贝得不行,根本不让他碰,有次他拿起来端详了两眼,老爷子发现后大光其火,扬言要把他的爪子剁掉。
他都不能碰的东西,白瑞雨凭什么能拿来当玩具?谁才是他亲孙子?
心头怒火大起,品茗杯里那么点儿茶水可浇不灭,明琛哼了一声道:“我是不喝,大夏天的喝什么热茶,生怕自己热不死?”
明老爷子一拍桌子:“嫌热你就出去!”
明琛抬脚就走,跟他稀罕在这儿呆着似的。
眼看要不欢而散,周教授忙打圆场:“瑞雨和我们两个老头子坐在这儿也怪闷的,让明琛带他出去玩会儿吧?”
明老爷子想想有道理,于是叫住明琛:“你陪陪瑞雨,带他参观参观房子。”又挑眉呵斥,“好好跟人家学学,不许欺负人!”
明琛没兴趣带孩子,但余光瞥见小洋娃娃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先是不屑地耸了耸肩,到底还是冲白瑞雨招了招手:“走吧。”
出了客厅,明琛反手把门关上,这次力道放轻了点,不想老爷子从里面追出来揍他,也怕震碎了跟出来的小玻璃瓶。
他想了想老爷子刚才的话,让他跟白瑞雨学是不可能的,便问白瑞雨:“你想参观房子?”
白瑞雨点了点头,眼睫毛又长又密,投影落在白得发亮的脸上,落下两弯浅淡的阴影。他看看明琛,说:“你要是有别的事,我自己逛逛就行。”
他说这话是客套,也是看得出明琛不愿陪他,但明琛却莫名感觉被嫌弃了,一抻脖子道:“那可不行,万一你再不小心打碎个茶杯,老爷子又要收拾我。”
这是在说方才客厅的事了,白瑞雨手指下意识攥紧,明知不该,却还是说出了口:“刚才只是突然声响太大,我没拿稳。”
言下之意跟明老爷子一样,如果不是明琛毛毛躁躁推门,那茶杯脱不了他的手,就算真摔了也怪不得他,只怪明琛。
明琛听懂了,不由挑眉打量他。
刚才只顾着看脸了,现在才看清,这小人儿穿着中式对襟上衣,琵琶结上缀着一粒粒的珍珠扣,领口扣得紧紧的,衬出一张嫩生生的脸,像白粉墙上探出来一段白梅枝,又像白瓷瓶里插着一朵水晶兰。
先前还是看得不仔细,这小子哪像个洋娃娃,倒是个顶古典的中国小公子,轻袍缓带衣袂翩翩,像戏台上走下来的小花旦,又像话本子里飘出来的小神仙,的确和老爷子那套白瓷茶具相得益彰。
明琛不得不承认,比起大背心儿配小短裤,脚上还拖拉一双露趾凉鞋的自己,白瑞雨更像这花园洋房真正的小主人,或者说对方更像个文明人儿,自己像只石头缝里蹦出来、天生地养的野猴子。
额角的汗浸着发根,心里也跟着痒酥酥的,明琛有些烦躁,不知为何,明明没见过白瑞雨那领口下面是什么样,他却觉得心像被那遮住的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像只犯了好奇心的猫,被一百只爪子挠着心。
他开口说:“把那领子解了吧,你不热啊?”
这话太直白,也太粗俗,白瑞雨下意识一颤,脸更白了一层,抬起手来捂住领口,斩钉截铁道:“不热。”
明琛也觉得自己唐突,但也觉得白瑞雨的反应过于夸张,不就是好心怕他中暑嘛,怎么就跟怎么欺负了他似的?
他心生一计,领着白瑞雨往外走:“不热那就逛逛吧。”
明琛真带着白瑞雨参观了一圈。
这宅子面积不小,上上下下好几层,前后还各有个不小的花园,里里外外走一圈得费不少工夫。
明琛领着白瑞雨穿堂入室,看过阁楼看露台,看过阳光房看花园,哪里最热最晒,他就带着去哪儿。
阳光如瀑泼洒,犹如铁板烧烤,明琛趿拉着凉鞋,走得大摇大摆,身后跟着衣冠楚楚的白瑞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明老爷子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小混账,自己做不成文明人,就势要把这小文明人拉低到和自己同一等次。不是不热吗?不是不解扣子吗?就不信大太阳晒不脱这层皮,地板砖烫得能烤熟鸡蛋的日子,他倒要看看白瑞雨这长袖长裤能捂到什么时候。
走了一大圈,两人出了汗。白瑞雨领口上染了一圈水迹,细白的脖颈上沁了汗,又晒出一抹温润的红,肌肤在阳光之下晶亮闪烁,更像那套白瓷茶具,透着股水里浸出来的润。
明琛目的没达到,自己反而先心疼了,看着他问:“你还不热?”
白瑞雨咬牙死撑,只说:“有点渴。”
晒了这么久明琛嗓子也冒烟,他环顾四周,把白瑞雨带进别墅后侧的柱廊。这里背阴有顶棚,还有石桌石凳,明老爷子有时在这儿乘凉,他让白瑞雨在这儿坐着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