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府门口,北辰先跳下车,仰头望了一眼暗沉沉的高墙和墙上掩映着的竹影花梢,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搀画影下车。
画影的手握在北辰掌心里,隔着薄薄的天青纱罗袖。她低着头被他送着走上一级台阶,站住停了停,又走上一级,再停了停。
冰弦不等龙渊帮忙就手撑马背翻身跳下来,笑嘻嘻地又看了九章一眼,奔上台阶叫门去了。
墨阳勒住马,看着画影和冰弦前后进了门,自己没下马,兜转马头,准备走。
龙渊在背后叫他:“喂,你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墨阳不回头,扬长而去,扔下一句:“回海疆,抓细作,办嫁妆,我忙得很。”
北辰对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又站了一会儿,才默默转回身,嘴角含笑。九章手挽马缰站在台阶下等他,北辰的玄色大宛汗血马在夜风中打了个响鼻,低头用额心那团雪白蹭了一下九章的手。
北辰接过马缰,道:“衡之,上马,我跟你同乘。”
龙渊已经认镫上了自己的白马,正伸手拉九章上来,笑道:“望之,衡之暂时归我,省得破坏你这会儿的……小情绪。”
北辰由着他打趣,也不恼火,翻身上马道:“嗯,今晚你给我滚回天禄阁,重华宫不收你了。”
长街寂寂,花影沉沉,笑声和马蹄声随着夜风飘散,一弯弦月早已静静上了天心。
九章闩上天禄阁的门,宽衣脱鞋把自己扔上床,抱着肚子闷声不响地在床上横着滚来滚去。
疼,疼死了,疼得像是有人伸手到他肚腹里扯住肠子打了个结。九章爬起来,找了根笔杆叼在嘴里,然后爬回去继续安静地打滚。
肚子虽疼,脑子却是意外地转得清楚。他一边缓慢地从床尾滚到床头,一边盯着眼前旋转的青罗帐寻思:今晚在古月楼投毒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个人——或者这伙人——或许是发觉了北辰的行踪才临时起意下的手。北辰自幼受天子家教,一向不在宫外进饮食,下毒手的人不知道,只道撞上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九章啃笔杆啃得牙疼,把笔杆抽出来扔地上,抓过枕头,改啃枕头角,一边啃一边继续想。
陛下御体不宁,今夏尤甚,这是一个掩不住的秘密。北辰是俞氏王族千顷地一根苗的三代单传,拜大杀四方的戾宗所赐,连旁支宗室一概没有——九章心思往龙渊那边稍稍转了个念头,立刻打住——龙渊姓萧不姓俞,他不是俞氏宗室,不管他流着谁的血。
月光静静地在铜壶更漏的刻度间流转,清莹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着。九章蜷缩起来,用牙齿磨着枕头角,一点点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娥斐莲被上林苑的人舍生忘死从玄桑抢回来,动静不小,必定惊动了什么人;墨阳的信鸽被弩箭射死在安澜城外,也是个明明白白的信号——有人在暗中下手,也有人在暗中盯梢。如今,从海疆到绛京城,只怕到处都密密麻麻布满了玄桑的细作探子。
他放开枕头角,继续缓慢地打滚,从床头滚回床尾,脑子里一刻不停:玄桑人巴不得大夏改朝换代乱起来。陛下御极二十五年,君圣臣贤天下归心;太子殿下监国数载,治国理政井井有条,亦大得民望。本朝无宗室、无权宦、无乱臣、无朋党,亦全无后妃干政、兄弟阋墙、父子相疑——本来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的局面,偏偏就在这个景和二十五年裂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俞氏王族人丁太单薄了,真真正正的两世一身形单影只。若是北辰被找机会干掉的话——
一滴冷汗从九章额角渗出来。
他仰面朝天,盯着帐顶的云龙暗纹。北辰在如今局面中可谓危险至极,那么,那些在暗处对他下手的人,今日一击不中,下一击又会是何时?何地?何种手段?
更要紧的——他们是谁?
九章紧紧地咬着牙,思忖着。
那盘隐隐带着蒜味的清蒸鲥鱼在他眼前跳。赤红色的浓郁汤汁掩盖了红信石的颜色——但为什么是红信石?难道这年头的玄桑细作已经穷得买不起无色无味、毒性更大更隐蔽的□□了么?
九章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猛地坐起来,额角在床柱上撞了一下,咣当一声响亮,撞得他呲牙咧嘴。
他顾不得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展开的无边夜色。
窗户吱呀一响,龙渊推窗从廊下驾轻就熟翻身跳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勒着草绳的瓦罐。
九章呻吟了一声:“长铸,你不会走门么?”
龙渊绕到门边拉了拉,表示“门被你闩了”,然后过来,把手里的瓦罐放在桌上,开始解绳子。
九章翻身趴起来道:“什么?”
龙渊道:“绿豆百合金银花,张执一现给你熬的,我刚才去了趟太医署。”他说完,紧接着找补了一句,“顺脚。”
九章笑了一声,把自己蜷起来。“顺脚——除非你是去御膳房偷夜宵,不然我实在想不出能怎么顺脚。”
龙渊啧了一声:“神探啊神探,不愧是晏允直手把手带出来的,连我去御膳房偷夜宵都看出来了。”
九章笑着呻吟道:“你偷到什么了?”
龙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窸窸窣窣打开——金紫两色干果,一样是蜜饯金橘,一样是九制梅子。
九章道:“偷点儿啥不好,偷这种不管饱的?”
龙渊把纸包放在床上,笑道:“陛下说,你和望之在御书房伺候笔墨,最爱偷的零嘴儿就是这两样。——往里骨碌骨碌,给我腾个地方出来。”
九章往里面爬了半尺。龙渊盘腿坐下,把九章抻平,自己搓了搓手,开始猛力揉他肚子。
九章告饶道:“住手,住手,要出人命了。”
龙渊揉面似的双手不停,口中道:“我刚刚上门请教了贺太医和凌太医,他们教的手法,行气化瘀,包出不了人命。”
九章咬着嘴唇不言语,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
龙渊没点灯,背对着窗外月光,坐在黑洞洞的帐子里像座山。九章枕着手臂,看着他的脸,五官看不清,只看得见眼睛和牙齿微微发着光,像是在笑。
九章忽然轻声道:“长铸,你说假如——”
他说了半截,又把话吞了回去。
龙渊道:“嗯?”
九章闭上眼不看他,下了个狠心道:“假如我不是我,不是谢九章,不是东宫侍读,不是你和望之的兄弟,什么都不是,或者比什么都不是更糟,是个——是个歹徒、凶手、杀人犯,或者差不多那种……”
龙渊道:“嗯?嗯。”
九章不太敢停,索性一口气问到底:“……你会怎么处置我?”
他感觉到龙渊的手挪开了,心里一抽。
紧接着,一枚酸死人的九制梅子就被塞进了嘴里。
龙渊的手回来了,继续揉面似的揉。龙渊道:“那你这个歹徒凶手杀人犯,杀的是谁?”
九章咬着梅子含混地道:“比方说……杀的是你。”
龙渊的声音里带着松弛的笑意:“你怎么杀?用什么杀?”
九章豁出去了:“用毒。”
龙渊笑出了声,又停下手,似乎是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粒梅子,咀嚼着,酸得咕咚一声吞了下口水:“可以呀,你下毒,我给你望风。”
九章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假装被梅子酸到了。
长铸,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听懂这句话。
但至少今夜……先这样吧。
今夜是,七月初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