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七月初七）

龙渊从古月楼二楼窗口直接一跃而下，楼下哗然一阵骚动。北辰下意识也要跟，被九章从背后一把扯住：“殿下！别慌，有长铸在！”

北辰只顾攥着窗板探身看窗外，无暇回头，直到亲眼看着龙渊飞身抓住了画影的马缰绳，单手把她从马鞍上抄下来，画影气喘吁吁滚落在龙渊身上，才稍松了一口气，回头向阁子门方向疾走。骤然一眼看到九章，脸色刷地就是一白，失声惊道：“衡之——衡之！”

九章莫名其妙地看着北辰。

楼梯上脚步声响，夹杂着龙渊的说话声。北辰早已把龙渊和画影那边忘到了九霄云外，扑过来双臂卡住九章腋下，劈着声音厉声道：“长铸！韩峻！快来！”

九章道：“……韩叔岳被你派去送娥斐莲了。”

北辰把他摁在墙上，喘着粗气，回手猛力从脖子上往下拽东西。

九章脊背撞上墙，疼得一咧嘴：“大哥，到底是怎……”

北辰一把薅下脖子上贴身挂着的小玉瓶，想都没想就一口咬碎瓶身，将里面的石榴籽小药丸倒在手掌上，劈头盖脸向九章口中拍来。九章刚问到这个“怎”字，药丸已经猝不及防进了嘴，跟着气息咕噜一下吞下了肚，呛得大咳起来。

龙渊一脚踹开门：“望之，怎——”随后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九章脸上，惊得一怔，张开嘴叫不出声，踉跄了一下，伸手向前猛扑。

九章站直，举手挡住龙渊抓过来的手，咳嗽着道：“是不是我中毒了？什么症状？脸黑还是流血？”

龙渊语不成声：“九章……你、你别死……”

九章还是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挣了两下挣不脱，北辰在另一边，双手仍卡在九章腋下，硬拉着他往下席地而坐。此时画影也跟上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摔进阁子里的，脸色煞白，喘得说不出话。

九章好不容易腾出右手，把左袖里的青纱束口袋掏出来，又问了一遍：“我什么症状？”

还是北辰先说出话来：“你、你脸青了！”

此时九章终于隐约感觉到了胃里一阵绞痛，恶心感袭来，冷汗直冒。他把手指插进喉咙里，狠命捅了捅，回手抓过一只装羊骨头的铜盆，朝里呕吐。

画影扑到窗口，用最大的音量放声尖叫：“东宫卫！戒严！封锁这里！”

楼下传来巨大的呼哨喧哗声。

北辰不暇多顾，替九章打开袋口，急问：“哪一粒？”

九章挑了两枚药丸塞进嘴里，想了想，又塞了一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去桌上取水。

画影从窗口回身，扑过来一把拍掉九章手上的茶盏。

九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对，我应该就是在这儿中毒的。

龙渊跟着九章起身，脸色也是刷白，动作暴烈地一把撸起袖口。

九章反应这次终于快了一步，伸手薅住，道：“别——你的血解毒不行，不如我的药。”

龙渊声音劈叉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九章垂眸，认真向内感受了一下，道：“不用试，就是一点儿砒霜，你吃你也死不了。”

陆延和二十多个便衣东宫卫从四面八方涌进古月楼，紧跟着还有巡防的京畿卫。一楼散座客人都已惊散，古月楼从掌柜的，到大师傅，再到跑堂伙计，被侍卫们两个服侍一个，先别管有辜没辜，一律绑上再说。

北辰惊魂稍定，命人快马加鞭，去宫中太医署传太医。九章跟了一句：“找张辨微，解毒他拿手——告诉张太医，中毒的是谢九章，不用着慌。”

阁子里终于稍微静定了一点。

九章看看席上的几个碗碟，寻思了一下，端起那碟白灼菜心闻了闻，又放下，伸手向那盘清蒸鲥鱼。

龙渊夺过那盘鱼，道：“别闻了！过会儿让京兆府衙门来验！”

九章道：“少耽搁点时间，不好么？找出毒下在哪里，免得万一你和娥斐莲中了毒还不知道……”

龙渊道：“我没中毒！”

九章道：“也可能是中了，但毒性不够毒死你的。”

阁子外人喊马嘶，阁子里暂时安静下来。九章摸了摸肚子，虽仍隐隐作痛，却知并无大碍。心道：托了我从小玩药的福，这点儿剂量，不够看。

北辰龙渊画影三个围成一个圈，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看得九章有点发窘。

画影道：“茶水里……有没有毒？”

龙渊立刻倒了一盏茶，对着光摇了摇，看不出什么异常，便端到唇边准备尝尝看。这次是北辰一巴掌从他手里拍掉。

九章有气无力地笑道：“没事，你让他尝尝也无妨，最多……肚子疼。”

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转念一想，九章不禁皱了眉：这毒，毒不死我，也毒不死龙渊，那么，下毒的人是冲着谁呢？

他不禁看了北辰一眼。

四个人坐在刚刚被投过毒的阁子里，对着几盘残羹剩菜，沉默而心有余悸地等待着京兆府尹和张辨微。

九章在摸自己的脉搏，每隔一小会儿就换一只手搭一搭，寸关尺轮番捏来捏去；龙渊盯着他的手看，九章每搭一次脉，他的喉结就滚动一下；北辰靠在窗边，那个位置能同时看到门和窗；画影紧挨着北辰坐，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偶尔抬眼看看北辰的侧脸，确认他还活着，没有被毒到。

楼下偶尔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和被绑者的絮絮辩解声，楼梯上不时有穿着武官靴的脚步声上上下下，是东宫卫在巡防。

九章率先打破了沉默，趴在桌子上——借机掩饰胃里不时的一抽抽——端详着那只装过毒鱼的盘子，道：“砒霜这玩意儿呢，分两种，一种颜色偏红，叫红信石，民间也叫鹤顶红，天然的，不纯；另一种白如霜雪，叫□□，提纯过，劲儿大一些。今天下在鱼里的八成是红砒——撒在清蒸鲥鱼的酱醋汁里，颜色就混过去了。”

龙渊问道：“你怎么没尝出来？”

九章回忆着道：“多少也尝出了点儿大蒜味，我以为就是大蒜，还想着，有蒜味而不见蒜，大概是蒜汁拧出来的，这家馆子不愧是齁贵的老字号，果然不同凡响。”

画影噗呲笑了一声，笑完立刻觉得不妥，捂住了嘴。但这一笑把阁子里的气氛戳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剩下的紧张感开始慢慢泄掉。

北辰道：“衡之，你是怎么确认毒在鱼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