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秋天,张芮一回了一趟村里。
这次是她开车。张澈坐在副驾驶,张杨坐后排靠窗,张林坐中间。张杨十五岁了,上高一,个子快赶上她了。张林十一岁,上五年级,嘴角也开始有了一个涡,跟他爸一模一样。
村子变化很大。水泥路修到了每家每户门口,老房子拆了一半盖了新楼,只剩几栋还留着。村口的老樟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代销店变成了小超市,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那个绿色的邮筒早就不见了,原地装了一个快递柜。
张芮一在老樟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冠比小时候更大更密了,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新砌了一圈石凳,坐着几个老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了。老人们也不认识她。
“你找谁?”一个老太太问。
“不找谁。回来看看。”
老太太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张澈和两个孩子,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你是——你是芮一?老张家那个芮一?”
“是我。”
“哎哟,我是你三婶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张芮一认出来了。三婶老了,头发全白了,牙掉了两颗,笑起来嘴瘪瘪的。但说话的样子还跟从前一样,嗓门大得很。三婶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谁家盖了新楼,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老人去年走了。张芮一听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名字记着。
后山的路铺了石板,比以前好走多了。张杨和张林在前面跑,张芮一和张澈在后面走。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光斑在石板路上跳跃着,像一群看不见的鱼。
那棵野杨梅树还在。
歪脖子,枝桠伸得开开的。树干比她记忆里粗了两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当年她骑在张澈脖子上摘杨梅时蹭掉的那块树皮,疤痕还在,被新长出来的树皮包裹着,像一个琥珀里的印记。
张芮一把手贴上去。树皮粗糙温热。
“还在。”
“嗯。”
张杨和张林围着树转圈。张杨发现了树干上的疤痕,蹲下来摸。“妈妈,这是什么?”
“是我小时候蹭掉的。我骑在你爸脖子上摘杨梅,脚蹬在树干上,蹭掉了一块皮。”
张杨抬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张澈的肩膀,大概在想象她爸脖子上骑着一个人的样子。
“爸爸那时候多大?”
张澈想了想。“十岁。”
张林在旁边叫起来。“爸你十岁就能驮得动妈妈?”
“你妈妈小时候瘦。下巴尖尖的,整个人还没有一袋米重。”
张芮一笑了。这个人,形容她的体重用“一袋米”做单位。
他们在杨梅树底下坐了很久。秋天的杨梅树不结果子,但叶子还在,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剪成无数块碎金撒在地上。张杨和张林捡了掉在地上的杨梅核,黑色的,硬硬的,表面有细小的坑洼。张杨说回家要种在阳台上,看能不能发芽。
张芮一靠在张澈肩上。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穿过杨梅树的叶子,哗啦啦的。跟三十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