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在秋天。杨梅熟了的季节。
张芮一在产房里疼了六个小时。张澈在走廊里站了六个小时。外婆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阿光和老周从厂里赶来,阿光拎着一大袋水果,老周拎着一罐鸡汤。产房的门每开一次,张澈就往前迈一步,看见出来的是护士又退回去。
凌晨三点二十分,哭声从产房里传出来。又脆又亮,像后山春天的鸟叫。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白毛巾里的小东西走出来,张澈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护士笑着把孩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一个能单手拎起几十斤模具的人,抱着一个六斤重的小东西,抖得像筛糠。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动了动,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张澈的眼泪掉在孩子脸上。阿光站在走廊另一头嚎啕大哭。外婆站起来,佛珠掉在地上也没捡,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孩子贴近胸口。
“像芮一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芮一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张澈蹲在推床旁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在抖。
“看见了?”
“看见了。”
“像谁?”
“像你。”
张芮一笑了一下,很轻,像杨梅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名字是张澈起的。张杨。张芮一刚开始不同意,说像“张扬”,怕孩子长大了太闹。张澈说不是张扬的扬,是杨梅的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下。木字旁,不是提手旁。她安静了。
张杨。一个姓张,一个姓杨。一棵杨梅树,结了两个张。外婆听了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说好,你外公姓杨。杨梅的杨。张芮一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外公姓杨。外公在她出生前就走了,家里没人提过。外婆从来没说过。
“你外公要是还在,看见这个孩子,不知道多高兴。”外婆把孩子抱起来,把脸贴在她的小脸上。孩子动了动,小手伸开来,五根手指头像五颗小米粒。
张芮一靠在床头,看着外婆抱着女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外婆的白头发在阳光里变成银色的,女儿的小脸被照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她忽然想起后山那棵杨梅树,想起树上那些红红青青的果子,想起一个男孩蹲下来让她骑在脖子上。
她转过头,张澈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张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