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很自然地滑到她臂弯搭着的那件深灰色外套上,停顿了大约半秒,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
“坐。”他走向办公桌,示意她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她刚刚发过来的报告。“报告我看了。比昨晚的框架有进展。”
林小野坐下,将外套小心地搭在自己椅子扶手上,尽量让它看起来自然。“谢谢谭总。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完善……”
“时间有限,直接说重点。”谭砚深打断她,目光回到电脑屏幕,手指滑动着触控板,“你提出的‘工艺金标准’分为‘感官指标’、‘操作节点’、‘参数阈值’三个维度。感官指标如何量化?操作节点的培训如何保证效果一致性?参数阈值是依据什么设定的?叶师傅的个人经验,还是你有其他数据支持?”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林小野早有准备,翻开笔记本,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她的设想:如何将“看茶做茶”的经验转化为可描述的视觉、嗅觉、触觉 checklist;如何设计阶梯式培训与考核机制;如何结合叶师傅的经验数据和现有茶叶加工理论,初步设定关键参数范围,并通过小批量试制进行验证和迭代……
她讲的时候,谭砚深一直看着电脑屏幕,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似乎在做记录。他神情专注,眉宇间是她熟悉的、思考时的微蹙。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和他偶尔的键盘声。
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户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微微倾身看屏幕时,衬衫领口下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林小野的讲述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目光被他衬衫领口下那枚简洁的铂金袖扣吸引——冰冷的光泽,与他整个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力。“继续。”
林小野猛地回神,赶紧接上刚才的话头。心底却掠过一丝懊恼和隐秘的悸动。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当她讲到如何与小型茶园或加工作坊建立“价值共生单元”,初步设想了“技术入股+保底收购+溢价分成”的混合合作模式时,谭砚深终于再次开口。
“模式设想有亮点。”他评价,语气依旧平淡,“但你想过没有,清源如果也看中同样的茶园或作坊,他们可以直接开出更高的保底收购价,或者承诺更稳定的订单。你的‘技术入股’和‘溢价分成’,对急于变现、缺乏长远信心的合作方来说,吸引力可能不足。”
这个问题更尖锐,也更现实。林小野沉默了几秒,坦诚道:“我想过。这可能确实是我们的软肋。所以,我认为‘价值共生’不能只停留在商业条款上。我们需要让合作方真正看到,与我们绑定,不仅仅是多卖一点茶叶,而是有机会参与到一件更有价值、更可能改变他们所处产业生态的事情中来,获得技术提升、品牌赋能和更可持续的收益模式。这需要更深入的沟通、更具体的愿景展示,以及……前期可能更需要我们付出诚意和耐心,甚至是有限的让利。”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谭砚深。这听起来有点理想化,甚至有点“傻”。
谭砚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微光,让人看不清情绪。办公室里一时寂静。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行声,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过了几秒,他忽然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个审视的姿态。“诚意和耐心,是成本。让利,是风险。你打算用谁的诚意,让谁的利?”
“用睿势的,用悦容项目未来的。”林小野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如果我们认定这个方向值得,前期必要的投入和风险承担,是获取长期壁垒和独特价值必须付出的代价。当然,这需要精确的计算和严格的风险控制。”
又是一阵沉默。谭砚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搭在扶手上的那件外套,又移回屏幕。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个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下午向何总汇报,提前到三点半。”他终于开口,结束了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何总四点有个外部会议。你还有二十分钟,把最后一部分关于风险应对和预案的要点再强化一下,特别是针对清源可能采取的竞争策略,要有具体的反制思路推演。不要空泛。”
“是,谭总。”林小野立刻应下,知道这是默许她继续深化这个方向了。
“另外,”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谭砚深又开口,目光落在她手臂边的外套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外套,放这儿吧。”
林小野动作一顿,耳根微微发热。她拿起外套,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他旁边。离得近了,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高级纸张和黑咖啡的味道。她将外套轻轻放在他桌旁的空椅子上。
“谢谢谭总。”她低声道,不知是谢他允许她继续深化报告,还是谢他收回了外套。
“出去准备吧。”谭砚深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诚意”、“成本”和“外套”的简短交汇从未发生。
林小野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东西,快步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压迫感又带着奇异张力的空间。
走廊里冷气充足,她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回到工位,她立刻投入最后二十分钟的修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办公室里的画面:他专注的侧脸,敲击桌面的手指,落在外套上那平静的一瞥,还有那句“放这儿吧”平淡语气下,似乎隐藏的某种……心照不宣。
她甩甩头,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屏幕。三点半,内部评审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而此刻,躺在谭砚深办公室空椅子上的那件外套,像一个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伏笔,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剧情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