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听蓝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上饭桌的,身侧庄乙年的脸上虽还带着笑容,但也有些勉强。
她坐在庄知迩对面,紧咬着牙关,桌下的手微微发抖。
庄知迩的到来令众人都很意外,这次是他独自回来的,据说他爸妈还在忙生意。
庄知迩的头发长了许多,掩盖住了他锋利的眉眼,脱去厚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瞧着皮肤居然还比从前更白了,眼里多了几分沉稳和透彻。
二姑庄明月给他夹菜,他用左手熟练吃饭,阮听蓝很惊讶,他怎么突然变成了左撇子。
这让她心里那股探究的欲望更加强烈,她很想拉着他大声质问。
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庄知迩,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可阮听蓝不能说,她垂眸,喉咙发涩,嘴里的菜咽得艰难。
秦茹:“知迩啊,你这次回来待多久?能不能赶上你小叔的婚礼啊?”
庄知迩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抬头淡淡笑着,“不一定。”
随后他将视线落在阮听蓝和庄乙年之间,声音自如,眼神平静无波,“小叔要结婚了,恭喜啊!”
庄乙年点头笑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是有些愧疚的。
庄明南:“对了,忘给你介绍,这是你小叔的女朋友,阮听蓝,跟你同岁,好像跟你还是一个高中的呢,你俩认识不?”
“不认识。”阮听蓝和庄知迩异口同声。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庄知迩率先回过神,对着庄明南笑说:“二爷爷,十二中每年全校学生都几千人呢,哪那么容易认识。”
“也是,也是。”
一顿饭吃得阮听蓝如坐针毡,庄知迩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似的,把两位老人哄得开心。
庄老太太拉着庄知迩的手,一脸心疼,"小迩,你是咱们家唯一的重孙,我和你太爷爷最惦记的就是你,你那个爸妈不靠谱,整天就知道工作,要不你还是回来这边跟太奶奶生活吧。"
庄知迩:“太奶奶,我在那边还有工作,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说完,他看向阮听蓝,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我祝小叔......小婶婶,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他仰头一饮而尽,阮听蓝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面色还有点发白,目光死死钉在他残缺两指的右手,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庄乙年看出她的失神,忙端起手边的酒喝下,“谢谢小迩,蓝蓝不能喝酒,我替她收下你这份祝福。”
一顿饭浑浑噩噩吃完,庄乙年送阮听蓝回到住处后离开,她走进玄关处,没有开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一般滑坐在地。
黑漆漆的大房间里宁静无比,她眼睛有湿意但没有哭,大概是当年流的眼泪太多,以至于往后的很多年里她都没有再哭过了。
目光落在墙角处放置的那把暗红色雨伞上,无力地喃喃:“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当年那场事故突发后,庄知迩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在一夜间销声匿迹,加上她家庭的变故,一个接一个的噩耗砸得阮听蓝差点活不下去。
在她最难的时候,庄知迩只给她发了一条决绝的短信,试图斩断两人之间的一切,但阮听蓝也执拗地等了他足足十二年。
她还是想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原因。
可她等啊等,等到她以为庄知迩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等到她已经打算将他彻底从自己的生命中除名了,他却又再次出现在阮听蓝面前。
相反,这十二年来是庄乙年一直默默陪伴她走出那段痛苦的日子,阮听蓝也以为她已经在向前走了,所以她年初才答应了庄乙年的求婚,尝试走进一段新的感情。
对于她和庄乙年,阮听蓝也深思熟虑了很久,考虑到庄知迩和庄乙年的叔侄关系,她想过如果自己和庄乙年在一起是否妥当,但仔细一想,她和庄知迩其实从未真正在一起过。
想到这,她又觉得有几分可悲。
阮听蓝摸了摸手上那枚绿宝石戒指,取了下来。
她不知在玄关处蹲了多久,站起来时腿有点发麻,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
阮听蓝呆呆坐着,双目放空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晶球八音盒,她拿起按下了开关。
伴随着《致爱丽丝》那首钢琴曲响起,水晶球内灯光乍亮,雪花簌簌落下,圣诞树下蹲着一个戴着红格子围巾的女孩,抚摸着面前的一只白色小狗。
阮听蓝在这音乐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禁浮现下午秦乐乐采访时问到的那句话。
“阮总,你的青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人?”
阮听蓝回答的是:“有。”
“那可不可以简单形容一下这个人呢?”
阮听蓝:“三个字 ,胆小鬼。”
——
2012年,深秋。
福星街口的小面包店内发出淡黄色的暖光,门上高高挂着一幅大牌匾。
【吃了开心面包】几个黑色字体已经有些褪色泛白。
屋外,雨连绵下了三天。
屋内,阮听蓝百无聊赖地趴在收银台前背英语单词,她被屋内的暖意和面包香烘烤得昏昏欲睡。
她看了眼窗外街道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又悄悄瞥了一眼后厨正忙着做面包的老妈,合上英语书,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臂弯里。
刚趴下不到两分钟,店门被推开,门上的贝壳风铃响起。
阮听蓝“腾”地坐起身,“你好,需要点——”
她抬眼的瞬间,话卡在喉咙里。
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
他留着一头凌乱的短刺,像是用发胶抓过,浓眉大眼,耳高于眉,模样很是桀骜俊朗,不开口说话的时候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气息。
“那个......我能在这躲会雨吗?或者,你们这有多余的伞能借我一把吗?我明天就还回来。”
庄知迩尽量将语气放得温和些,看收银台后坐着的女生没什么反应,连忙补充道,“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把我的姓名班级还有联系方式也留下。”
阮听蓝这才愣愣回神,起身去取伞。
“给。”阮听蓝将伞递到他面前,面上没什么表情。
庄知迩连忙将一直护在怀里的书包夹在腋下,双手接过雨伞,“谢了。”
随后他拿起收银台上的便签和笔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那个,我叫庄知迩,北江十二中高一五班,明天我会把伞送回来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