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想了想。“行。”
第二天一早,沈青山去杨村长家借驴。杨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说要借驴,二话没说,把驴牵出来。驴还是那头灰驴,瘦,肋条骨一根根突出来,脾气不好,踢人。杨村长拍着驴屁股说:“老实点,送云先生去县城。回来给你吃好的。”
驴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月璃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水壶、云逸尘换洗的衣裳,还有几道符纸。她把包袱递给沈青山。“路上照顾好他。”
沈青山接过包袱,搭在驴背上。“放心。”
月璃转过身,看着云逸尘。她伸手把他领子翻好,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早点回来。”
“嗯。”
云逸尘扶着驴车,爬上去。驴车是杨村长家的,木板铺的,上头垫了层干草。他坐在干草上,靠着车帮。沈青山赶着驴车,出了村口。
驴车走得很慢。驴走一步,车晃一下,云逸尘的身子也跟着晃。路两边的庄稼地快收了,玉米秆子黄了,叶子卷着边。风一吹,哗哗响。
走了大半天,到了县城。沈青山把驴车停在城门口,拴在一棵柳树上。云逸尘从车上下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
“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
沈青山摇头。“我送你去。万一摔了,没人扶。”
云逸尘没再说什么。沈青山扶着他,慢慢往城里走。城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看了他们一眼,没拦。街上的人多,来来往往的。云逸尘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头发没了,眼睛半瞎,手指缠着布条,像个鬼。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刘婶家的门开着,鸡在院子里跑。张老头的馄饨摊出摊了,他坐在摊子后面,低着头打盹,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云逸尘站在巷口,看了很久。他没惊动他们,从巷子另一头绕过去。
出了城,往西走。西边的山坡上,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坡顶上有座坟,不大,用石头垒的,长满了青苔。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铁无情之墓。”
云逸尘站在坟前,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哗哗响。他想起铁无情第一次出现,站在客栈大堂里,端着碗茶,笑眯眯的。想起他最后一次出现,站在洞口,刀横在身前,说“快走,别回头”。想起他站在江面上,说“帮你的那几件,没错”。
沈青山扶着他,慢慢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土硌得生疼。他磕了第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土腥味钻进鼻子里。磕了第二个头,额头上沾了土,灰扑扑的。磕了第三个头,他趴在地上,没起来。
“铁无情,债还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哗哗响。他好像听见有人在笑,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往一边扯。
沈青山扶他起来。腿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沈青山身上。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山从坟后面走出来,拄着拐杖,站在坟前。他穿着黑布衣裳,风吹着衣角,飘起来。
“铁叔,您还有什么事?”
铁山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铁无情的刀。刀刃上全是豁口,锈迹斑斑,刀鞘磨得发亮。他把刀放在坟头,用石头压住。
“这刀,他跟了二十年。临死前还念叨,说刀不能丢。现在刀还了,人也走了。你们两清。”
云逸尘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他想起铁无情第一次把刀给他,说“这是好刀,别糟蹋了”。想起他用这把刀砍断马奎的刀,砍断赵勇的箭,砍断蛇翁的手。刀刃上那些豁口,都是替他挡的。
“铁叔,您以后怎么办?”
铁山拄着拐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他。他活着的时候,我没陪过他。死了,多陪陪。”
云逸尘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山下走。沈青山扶着他,走得很慢。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角飘起来。他摸了摸怀里的引爆符,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到了城门口,沈青山扶他上了驴车。驴车往回走,走得很慢。云逸尘坐在车上,闭着眼睛。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想起铁无情,想起他站在洞口说“快走,别回头”。想起他站在江面上说“帮你的那几件,没错”。想起他站在坟前,刀横在身前,说“云大人,你赢了”。
他死了。债还了。但他心里头还是欠着什么,说不上来。
驴车到了村口,天已经黑了。月璃站在大榕树下,手里提着灯笼。灯笼是纸糊的,红纸,上头画着一朵花。光从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看见驴车,她跑过来,扶着云逸尘下车。
“磕了?”
“磕了。”
“债清了?”
“清了。”
月璃扶着他往院里走。走到门口,云逸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他转过身,走进院子。
师父和老和尚还坐在枣树下。两个人看见他,都没说话。云逸尘摸着绳子,走到枣树下,在他们旁边坐下。
“师父,我磕了三个头。债还了。”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还了好。还了,心里就踏实了。”
云逸尘靠在枣树上,闭上了眼睛。枣树干裂了,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硌得后背疼。他没动。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