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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讨债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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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尘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可醒来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缕白的挂在头皮上,风一吹就飘。月璃每天早晨给他梳头,梳子一梳,带下来一缕,她也不说话,悄悄攥在手心里,趁云逸尘不注意扔到灶膛里烧了。云逸尘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手指上的裂口结不了痂。缠着布条,布条天天换,天天渗血。月璃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不是疼,是控制不住。月璃把布条一圈一圈解开,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能看见里头的骨头。她的手也在抖,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白天还好,太阳大,能看清个大概。一到晚上,月亮都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光,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走路要扶着墙,不然就会撞到门框上。沈青山在院子里拴了根绳子,从屋门牵到枣树下,又从枣树下牵到茅房。云逸尘摸着绳子走,摔过两回,后来就不摔了。

师父看他这样,坐在枣树下,一天没说话。老和尚拄着双拐站在他旁边,念了一天的佛。月璃端饭给师父,师父摇头,不接。月璃端饭给老和尚,老和尚也不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从早坐到晚,谁也不理谁。

云逸尘从屋里出来,摸着绳子走到枣树下。他在师父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放在石桌上。

“师父,你说这张符,还能撑多久?”

师父看了一眼那张符,没回答。老和尚拄着双拐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符能撑多久,你就能撑多久。”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云逸尘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月璃从屋里跑出来,扶着他,拍他的背。咳完了,手心有一摊血,暗红色的。他用袖子擦了,月璃看见了,眼睛红了。

“没事。”云逸尘拍拍她的手,“画符的人,咳血正常。”

月璃没说话。她转过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了碗药出来,蹲在他面前,一勺一勺喂他。药苦,云逸尘喝一口,皱一下眉,但没停,全喝完了。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个人。不是赵勇,不是陈七,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穿着一身黑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他拄着根拐杖,拐杖是竹子的,磨得发亮。站在院门口,眯着眼往里看,看了半天。

“云逸尘住这儿吗?”

云逸尘坐在枣树下,没动。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黑黑的,瘦瘦的。

“你是谁?”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很旧,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云逸尘欠我一条命。我来讨债。”

月璃接过那张纸,递给云逸尘。云逸尘把纸凑到眼前,看了很久。字看不清,但那个落款他认得——铁无情。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拉,跟铁无情这个人一样,倔。

“谁写的?”云逸尘的手在抖。

“铁无情。”老头把纸收回去,揣进怀里,“他临死前写的。他说,你欠他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月璃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铁无情死了。死人不会讨债。”

老头笑了。那笑容跟铁无情有几分像,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往一边扯。“他是死了。但他的债没死。他替你挡了一刀,你欠他的。他替你送信,你欠他的。他替你盯着钱广才,你欠他的。欠了这么多,你不还?”

云逸尘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他爹。”老头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他坐下去的时候,身子缩了一下,但没站起来。“我姓铁,叫铁山。铁无情是我儿子。”

云逸尘愣住了。他从来没听铁无情提过他爹。铁无情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家里的事。问他老家哪儿的,他说忘了。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了。原来不是没了,是不想说。

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你看看。这是他写的。”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信纸发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口子。他把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每一笔都往下拉,跟铁无情这个人一样。

“爹,我欠云逸尘一条命。我死了,你去找他。让他还。铁无情。”

云逸尘把信叠好,递回去。“他想让我怎么还?”

铁山把信收起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一张地契,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他临死前说了,让你去他坟前磕三个头。磕完了,债就清了。这是坟地的地契,我买的,花了二两银子。”

月璃往前走了一步。“磕头?就磕头?”

铁山看着她。“就磕头。我儿子说了,云逸尘的命,比金子贵。磕三个头,够了。”

云逸尘站起来。腿软,站不稳,扶着枣树才站住。枣树干裂了,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他攥了一把,攥了一手木屑。

“他在哪儿埋着?”

“北边。县城城外,西边的山坡上。”铁山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说,埋在那儿,能看见南疆。能看见你。”

云逸尘转过身,看着月璃。“我去。”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照顾老和尚,照顾师父。”

月璃盯着他,看了很久。云逸尘的眼睛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月璃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你一个人走不了。路都看不清,走半道摔沟里去。”

云逸尘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看不清。白天还好,一到傍晚,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上次去茅房,摸不到绳子,一脚踩空,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裤腿。月璃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茅房门口,裤子湿了,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我陪他去。”沈青山从后院出来,刀别在腰里。他走到云逸尘面前,看着他。“我赶驴车,送你去。到了县城,我等你。磕完头,再送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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