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码着一叠朴素的牛皮纸贺卡，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简约的小图案，看着格外清爽。

桌前摊开一张泛黄的牛皮纸，上面用小楷写着一行清秀干净的字迹，没有半分潦草：代写洋文贺词。

单是这一手字，便比街边那些张牙舞爪的广告，多了几分风骨与底气。

而木桌后面，静静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是苏晚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色布裙，领口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小梅花，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气质温婉干净，却又在眉眼深处，藏着一丝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隐忍。

武岩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先入为主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这街头摆摊代写洋文的，十有八九是沈氏口中的混子，不过是懂几个洋文字母，便出来糊弄外行，骗些钱财罢了。

他对这种投机取巧的市井之徒，本就没什么好感，眼底不自觉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屑与轻视。

可偏偏，眼前的姑娘，周身温婉的气质，又实在不像投机取巧之人。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垂眸整理贺卡的模样从容淡定，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反倒像一朵开在尘埃里的素花，清雅又坚韧。

这勾起了武岩心底的探究欲，好奇心驱使着他，脚步不自觉地迈开，缓缓朝着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走了过去。

苏晚来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贺卡，将有些褶皱的卡片一一抚平，按大小款式分类摆放，动作轻柔又细致。

忽然，头顶光线一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遮住了冬日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苏晚来微微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沉稳的眼眸里。

她连忙站起身，微微垂眸，“先生，您需要贺卡吗？我这里有各式牛皮纸贺卡，样式简约，也可以代写英文祝词，全按您的要求来。”

武岩走到桌前站定，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贺卡，随意拿起一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他抬眼看向苏晚来，语气淡漠，“是小姐你亲自代写？不是找旁人代笔？”

苏晚来闻言，轻轻点头，“是的，先生，所有贺词都是我亲手书写，绝无代笔。若是您有指定的内容，我便一字不差照写；若是您没有想法，我也可以根据收卡人的身份，帮您斟酌词句，写合适的祝福语。”

武岩细细打量着她。

一身旧布裙，衣着朴素到了极致，周身没有半点新式学堂的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精通洋文、受过正规教育的人。

他心底的轻视更深，索性抱着打假的心思，想看看这姑娘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装模作样糊弄人。

他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巧了，我不懂洋文，也没什么指定的内容，你自己看着发挥吧。”

苏晚来并未察觉他眼底的不屑与刁难，只当是寻常的客人，温温顺顺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不耐烦。

她轻声询问，语气细致：“不知先生这张贺卡，是送给何人？是长辈，同辈，还是孩童？”

“我儿子，刚上新式学堂，送给他的同窗好友。”武岩应声，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紧紧落在她身上，不肯移开，等着看她如何下笔。

苏晚来了然，微微俯身，从一叠贺卡中，细心挑出一张尺寸偏小的牛皮纸贺卡，封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木马，旁边还有几株嫩绿的小草，简约又可爱，最是适合孩童之间赠送。

她将贺卡轻轻铺平在桌面上，拿起一旁的钢笔，拧开笔帽，指尖稳稳握住笔杆，动作娴熟又从容。

武岩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已然笃定，这姑娘是个混子，写出来的洋文定然错漏百出。

可下一秒，他的神色便渐渐变了，眼底的不屑与轻视，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讶异与震惊。

苏晚来垂眸，目光专注，笔尖轻轻落在贺卡上，流畅又自然。

她写的是英文，字迹工整秀美，字母圆润流畅，一笔一划都透着章法，连笔自然，却又清晰可辨，没有丝毫潦草，更没有半点错漏。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一段贴合孩童身份的英文祝福语，便稳稳落在了贺卡上，工整又好看。

苏晚来放下钢笔，拿起一旁的纸巾，轻轻吸干墨迹，生怕晕染了字迹，动作小心翼翼。

随后，她双手捧着贺卡，微微欠身，递到武岩面前，“先生，您看，这样写可以吗？若是不合心意，我可以重新为您写一张。”

武岩接过贺卡，低头细细看去。

贺卡上的英文，拼写精准无误。再看字迹，工整秀美，竟和他在外交部见过的、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女职员写得几乎毫无差别。

他抬眼再次看向苏晚来，目光里满是探究与好奇，再也没了半分轻视。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这洋文，是在新式洋学堂里学的？还是留洋归来的？”

苏晚来闻言，语气平淡又坦然的说道，

“回先生，我这都是少年时跟着家父学的。写得粗浅，怕是入不了先生的眼，多谢先生不嫌弃，愿意照顾我的生意。”

武岩握着那张小小的贺卡，看着眉眼温柔的姑娘，心中久久未能平静。

他在北平官场沉浮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之人，也见惯了卑躬屈膝之辈，却从未见过，这般不卑不亢，靠自己本事谋生的女子。

此刻，他看向苏晚来的眼神，只剩下满满的动容，还有几分欣赏。

武岩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比先前温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尊重：“写得很好，比很多学堂里的先生写得都好，这是酬劳，不必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