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江从嫂子办公室里兴冲冲地跑出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苏晚来,想着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把她请回来,让她安安稳稳地有份工作,不用再受委屈。
可身后,嫂子快步追了上来,一句话,硬生生将他所有的欢喜都钉在了原地。
“春江,你等等。”嫂子看着他,语气轻却沉,“你……知道苏晚来现在在哪里吗?”
柳春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怔住了。
苏晚来被赶出夏家的事,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连她人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一股慌乱猛地冲上头顶,柳春江几乎是疯了一般,转身就往夏家赶。车子一路飞驰,他在夏家大门外死死等着,从烈日当空,一直等到黄昏染满天边。
直到暮色渐浓,他才终于看到夏尚由一身精致礼裙,被佣人簇拥着出来,显然是要去参加舞会。
见到守在门口的柳春江,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来找苏晚来的?”
柳春江上前一步,声音都绷得发紧:“她人呢?夏家把她赶出去之后,她去了哪里?”
夏尚由垂了垂眼,“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柳春江心口一沉。
她又抬眼看他,带着几分劝诫:“柳公子,你还是算了吧。你和苏晚来之间,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会有结果的。”
柳春江站在暮色里,脸上没了笑意,只剩一片茫然与焦灼。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轻颔首,转身缓步走向车子。
坐进车里,他才低声对身边随从道:“你们多费点心,帮我找找苏晚来……不管她现在在哪里,一定要找到她。”
再回到沈氏这边。
沈氏在行政院门口感慨一番后,抬脚准备回办公室继续上班,脚步刚迈出两步,身侧便掠过一道沉稳的身影,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烟草气息,匆匆而过。
嫂子脚步一顿,抬眼仔细一瞧,当即认出了来人,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意,快步上前两步,主动打了招呼。
“武总长,好巧啊,竟在这儿遇见您!您今儿公务不繁忙吗,怎么提早从陆军部下班了?”
来人正是陆军部总长武岩。
他身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系得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没有半丝凌乱,三十九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军人独有的锐利与硬朗。
听得沈氏的招呼,武岩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她,认出是行政院的沈主任,语气平淡了几分,少了些许官威。
“是沈主任啊。我并非公务提早了结,是家里有些琐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地解释:“近来北平城里倡行新生活运动,风气大变,犬子就读的新式学堂,要求孩子们互赠贺年卡,还得写上洋文互相祝贺,我抽空出来给孩子挑几张合适的。”
沈氏闻言,恍然大悟,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原来是这事,武总长不说,我倒忘了这茬。如今这新生活运动的风,可算是彻彻底底吹遍北平的每一所学校了。”
说着,她抬手往不远处的商贸街方向指了指,语气格外热心:“您往那头走便是,商贸街中段的几家文具铺子,专门卖西洋样式的贺卡,款式多的很,还有专门代写英文贺词的先生,找他们代写,省心又方便。”
武岩闻言,微微颔首,道:“如此倒是省了不少事,多谢沈主任告知。”
“武总长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沈氏连忙摆手,又忽然想起前几日的趣事,连忙出言提醒,“对了武总长,我可得多嘴叮嘱您一句,这商贸街人多眼杂,做代写生意的鱼目混珠,混子不少。”
她语气真切,继续说道:“我们行政院文书科有个女同事,前几日刚去那边买贺卡,找了个摊子代写洋文,花了足足十大枚铜钱,结果送出去给懂洋文的朋友一看,上面的英文全是瞎拼乱凑的,字母都拼不对,闹了好大的笑话,还被同事笑了好几天呢。”
武岩将这番话尽数记在心里,眼神沉了沉,对这些投机取巧的市井之徒,多了几分鄙夷。
他朝沈氏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谢意:“多谢提醒,我会多加留意。”
说罢,两人便拱手道别,武岩转身,独自一人,缓步朝着商贸街的方向走去。
彼时的北平商贸街,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深秋阳光不算炽热,却也驱散了些许寒意,暖暖地洒在街道上,映得街边店铺的木质招牌熠熠生辉。
放眼望去,大半店家都挂起了贺年卡的广告招牌,红底烫金的,彩纸印花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西洋贺卡,代写洋文,价格公道嘞!”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夹杂着行人的谈笑声、自行车的叮铃声、摊贩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烟火气,充斥着整条街巷。
武岩缓步走在人群中,他目光淡淡扫过两旁的摊位,花哨的西洋贺卡,有的印着洋人的建筑,有的缀着跳舞女郎,俗艳又浮夸。
沈氏的叮嘱犹在耳畔,他对这些代写洋文的摊位,始终带着审视与戒备,脚步慢悠悠的,一路看过去,只觉得目不暇接,却没一处能入得了眼。
他要的是给儿子送同窗的贺卡,不求花哨,只求心意真切,洋文书写规范,别落了笑话,可眼前这些摊位,要么太过浮华,要么看着便不牢靠,让他迟迟没有驻足。
就这样走了约莫半条街,行至街角一处偏僻又不起眼的角落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
那角落没有显眼的招牌,也没有热情的叫卖,安安静静的,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只摆着一张老旧的灰色木桌,桌腿有些磨损,边角还带着些许磕碰的痕迹,却被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