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不大,看事情的角度倒是挺成熟。
黎遇没让场子冷下来,犹豫了一下,问她:“这种情况,之前经常发生吗?”
季舒叹口气没说话,只是从收银台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推到他面前。
黎遇接过来一页页翻着,每翻一页他眉头就皱的越深。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不同名字的赊欠明细:李婶一袋米、张叔一瓶酱油、王姨两包盐、赵家孩子一包糖……
“这些,”季舒指着那些记录解释道,“大部分都是街坊邻居,熟面孔。赊了就赊了,他们一般都会自觉来还清。而且,平时我和奶奶有事他们也帮了不少忙。像王大宝这种没皮没脸的是极少数。我今天骂他不是一时冲动。再这么下去,以前的账要不回来,他只会越欠越多,蹬鼻子上脸。”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
黎遇合上账本,语气坦诚:“这种依靠人情和信任的赊账模式。在我家那边……不太行得通。”
“正常,”季舒耸耸肩,有点无奈:“大城市嘛,人来人往,今天见了,明天还认不认识都难说。但小地方不一样,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老街坊。人情世故总得讲究点。有时候账本上的数字比不上邻里间的情分重要。”
这其中的无奈与维系,或许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遇望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理解了季舒的处境。
在这座熟人社会的小城里,每一笔赊账都是一份人情债。而她,一个独自照顾痴呆老人的姑娘,不得不周旋其中。
“其实…”黎遇斟酌着开口:“你可以把赊账金额设置一个上限,当月赊账的上限月底必须还清。否则下个月就不再赊。”
季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亮:“这主意倒还真不错!”
她抓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每月上限五百元,月底结清”但又有些犹豫:“但是经常帮我们的邻居…”
“特殊对待。”黎遇自然地接过话头,“比如李婶上个月帮奶奶缝过衣服,可以多赊些额度。”
季舒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这个少年竟会将她和奶奶随口记住的一句话记在心里。
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黎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脸:“别这么看我。换做别人,也会给你出这些主意。”
季舒轻笑一声,这是第一次见这个有些阴郁的少年害羞。
还挺难得的。
要是真正算下来,这还是他来帮忙的第一天。季舒确实感受到比原来轻松不少,现在她只需要顾好奶奶,剩下的黎遇会弄。
只是,她很快发现黎遇似乎很怕见人。每当有客人进门时他就会迅速隐入货架间的阴影里,或者悄无声息地溜到后院去。
季舒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临宜城东就这么大点地方,要是让人知道她店里突然多了个年轻力壮、长相又扎眼的陌生男人,那些闲言碎语恐怕很快就会满天飞。小地方的生活节奏慢,长舌妇的传播速度却快得很。
正想着,玻璃门被推开,贝壳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隔壁开化妆品店的刘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季舒,脚步顿住,脸上立刻堆起促狭的笑:“哎哟喂,我说小舒舒,今天怎么这么水灵?这小嘴儿粉嫩嫩的,涂的什么色号的口红啊?快让姐看看!”
季舒心头一跳,耳根微微发烫。
或许黎遇一个男人看不出来她涂了口红,但刘姐这双眼睛可是专业级的!她打着哈哈想蒙混过关:“哪有啊刘姐,你看错了吧?”
“少跟我装!”刘姐叉着腰,一副“你休想骗我”的表情,“忘了你姐我是干什么的了?别人看不出来,老娘这双火眼金睛还能看走眼?快说!是不是谈男朋友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用心捯饬自己,还弄个‘伪素颜’心机妆,啧啧啧……”
季舒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门帘。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刘姐捕捉到了。
“往后院看什么呢?”刘姐眯起眼睛,八卦雷达瞬间启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小舒!你不会真在后院藏了个男人吧?”说着,她抬脚就要往后院走。
季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伸手拦住她:“没有没有!真没有!是……是我在后院腌咸菜失败了!那味儿,别提多冲了!臭得不行!我怕熏着你!”
这是她情急之下能想到最贴切的说辞了。要是让刘姐看到黎遇,明天整个城东都得传遍她季舒在超市里“金屋藏娇”!虽然两人清清白白,但到了那些闲人嘴里,指不定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此刻后院里的黎遇,也听到了超市里的动静和刘姐拔高的嗓门。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环顾这方方正正的后院:一张摇椅,一棵老树,一架秋千……一览无余,哪有藏身之处?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角落那扇不起眼的小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