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遇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里倏然掠过一丝刀锋般的冷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用一种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早餐吃什么的口吻说:“她死了。”
“抱、抱歉!我不知道……”季舒的心猛地一沉,罕见地语无伦次起来。
“没事。”黎遇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以前有个叔叔告诉我,去了的人可以解脱,活着的人……得向前看。”这大概是他认识以来,说过的最长、也最接近袒露心迹的一句话了。季舒想,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随即猛的想到,他不是说和家里吵架跑出来的吗?爸妈都死了,怎么吵架?
“不是说和家里吵架了?”季舒开门见山的问。
黎遇的身形一僵,在心里懊恼的骂了一句,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好像总会不自觉做出不符合自己智商的事。
“她……和我吵架后,出来追我,出车祸死了”,他佯装悔不当初的样子。
季舒撇撇嘴,在心里吐槽这个蹩脚的理由,但没多问,怎么死亦或是没死,跟她都没什么关系。
她走到收银台后。经过黎遇身边时,一股极其清冽、带着薄荷凉意的沐浴露香气飘入鼻端。这味道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甚至……让她产生一种想把头埋进他怀里猛吸一口的冲动。
那是她上周网购的沐浴露,奇怪的是,她自己用的时候,从未觉得这味道如此……诱人。
在收银台坐下,她才想起昨天被奶奶闹得鸡飞狗跳,连前天的账都忘了拢。翻开账本,赊账栏里,“王大宝”三个字赫然在目,后面跟着长长一串记录:
7月3日:啤酒4听
7月5日:泡椒凤爪20只
7月8日:油炸花生米10包
7月10日:火腿肠1箱(24根装)
7月12日:袋装泡面2箱(红烧牛肉味)
……
看着这密密麻麻、几乎写满一整页的赊账记录,季舒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这个王大宝!每次来超市,催他还账他就嬉皮笑脸打哈哈,然后转头又赊走更多东西!简直是个无底洞!
季舒看着账本上王大宝那刺眼的名字和长长一串赊账记录,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她抓起收银台上的手机,气冲冲地拨通了王大宝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醉醺醺、含混不清的声音,浓重的酒气仿佛能隔着听筒溢出来,熏得人头疼。
季舒闭了闭眼,强压下火气。这人昨晚八成又在哪个麻将馆混了个通宵。
王大宝是城东出了名的滚刀肉、老无赖。三十好几的人了,正经事一件不做,整天就知道喝酒、打麻将、吹牛皮。附近做生意的,谁见了他不绕着走?他的名字早就被大家手动拉进了“永不赊账”的黑名单。
只有季舒的奶奶,念及他父亲当年和季舒父亲那点微薄的旧交情,心软允许他来超市赊账。没想到这厮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变本加厉,赊起账来毫无顾忌。
季舒深吸一口气,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大宝哥,我是季舒。你看……你欠的账,手头方便的话,能还了吗?奶奶吃药开销大,我们这小本买卖,实在周转不开……”
电话那头一听是季舒,似乎清醒了几分,但舌头还是打着结:“哦……季舒妹子啊!你哥我……嗝……又不是还不起!你老催什么催?”他居然还煞有介事地“教育”起季舒来,“我跟你说……你哥我有的是钱!但你这么一催……我这心里就不舒服你知道吗?我一不舒服……嗝……就不想还了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啊……没格局!没格局的人……嗝……成不了大事!格局要打开……懂不懂?”
季舒只觉得气血上涌,冲刷掉了她所有理智。她之前一直履行不与傻瓜论长短的原则在此刻通通化为灰烬。
她此刻只想痛痛快快的骂他一顿,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她只知道退一步乳腺增生,忍一时卵巢囊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