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晚最终还是抵住了心中的好奇,没有问出那个特别冒昧的问题。
“禾”倒是表现得很淡然,甚至主动提起:“仙长或许心有疑惑,拙夫年长我许多……此事,本不应污了仙长清听。但仙长待我等以诚,‘禾’不愿仙长心中存疑。”
顿了顿,她轻叹一口气:“我少时体弱多病,十六岁那年更是染上重疾,几乎死去。爹娘为我耗尽家财,我才堪堪捡回一条命。等病好了,人也过了适婚之龄。往来行人侧目,乡邻指指点点。”
陆晚晚:“……”
原来远在这么早之前,就有碎嘴子的人存在了。又没吃你家一口粮,人婚嫁与否干卿何事?肚子都填不饱,竟还有闲情逸致管别人的事!
“拙夫……拙夫他不嫌弃我是体弱的老姑娘,他也是大病一场后,全家只剩他一人的,他说如果我不嫌弃他年岁同我爹一般大,他愿意好好照顾我。”“禾”讲到动情处眼眶泛起了红,“成婚后,家中虽贫,但有一口糙粮他必先紧着我。仙长,能嫁予他是‘禾’的造化。”
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她只在陈述一段过往,以及感恩一份在旁人看来或许并不般配,于她却是全部温暖的姻缘。
陆晚晚听得心中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间,她联想到了现代的自己。她和他们,都是时代洪流中,无数个被命运磋磨、却又在尘埃里苦苦挣扎着向前的普通人的缩影罢了。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你、‘东农丈’、‘夯’、鲁老丈,你们都是很好的人,灵种、机括交给你们,贫道很放心。再坚持坚持,你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禾”重重地点头,眼眶湿润了,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仙长,仙长——!”
‘东农丈’突然出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慌之色。
“禾”当即快步走向院门外,自然地搀住那个佝偻身影的胳膊,顺道替他掸了掸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浮灰:“仙长面前怎可如此大呼小叫,发生了何事?”
“东农丈”哪里顾得上其他,径自对着陆晚晚道:“仙长,小的方才收拾灵种,不慎失手摔了其中一个宝袋,那宝袋破了个口子,竟……竟散出臭气。”
“什么?!”
陆晚晚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那些种子是这个时代里为数不多的能活更多人性命的关键,绝不能有事。
思绪混乱间,她拔腿便走。好端端的,怎么会散发臭气呢?难道……有种子烂在里面了?是哪个?麦子?稻?玉米?高粱?还是……土豆?土豆!是了,土豆放不了那么久,很可能在铝箔袋里腐坏了。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抢救组培苗上,完全忘记了那几包种子里还有不耐放的土豆原种……糟了!好像不止土豆不耐放,蔗种恐怕也……
临时搭建的“暖房”里,一个铝箔袋掉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
陆晚晚咬了咬牙,正要上前,被紧随而来的“东农丈”阻止:“仙长,还是让小的来吧。”
宝袋破损不知内里究竟,若是腐坏的污物脏了仙长衣裙可如何是好。
“东农丈”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破口的铝箔袋,屏着呼吸,将袋子拎到院落空旷通风处。
一打开,臭味便铺天盖地弥漫开来。陆晚晚脸色很是难看,竟真的是土豆!
“东农丈”也是心疼不已:“都怪我,把灵种摔坏了。”
陆晚晚摇头:“与你无关。”
是李靖的错,他扣押了这些东西太久;是她的错,没有第一时间开袋检查,若是早点拆开,兴许还能挽救一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不甘心,想仔细检查一下,“东农丈”为了阻止她,想也不想就徒手去捏那些腐坏之物,竟意外从中筛出了最后一个“幸存者”——腐坏问题依旧存在,但削一削,还能切出大概两块带芽点的土豆块。
陆晚晚激动不已,当即让“东农丈”将这宝贝疙瘩去腐切块,放在阴凉通风处晒伤口,并细细交代后续如何裹上草木灰挖坑深种。
“东农丈”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陆晚晚又交代他务必用草木灰将手搓洗到位,否则腐气极易残留,经久不散。
“东农丈”又是不住点头。
陆晚晚不敢耽搁,将剩下的几个铝箔袋一一打开,不出所料,蔗种也废了,连一节能种的都找不出来。
造孽啊!
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粮种,就这样……李总,真的很对不起您的用心!
“腐坏部分埋土里沤肥,也算不白白浪费。”陆晚晚走之前,又给了“东农丈”两块奶糖,“辛苦了,拿回去泡水同‘禾’一起喝。”
这人能处,有事是真上啊!要不是地主家也没啥余粮了,高低得多送你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