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农丈”本就是冲这事来的,当即应喏。等仔细看过苗情,他脸上更是露出了踏实的笑意。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了,苗好不好一眼就看得明白。
专业人士给的“定心丸”,陆晚晚毫不犹豫就吃了,紧绷的心弦也跟着放松了些:“接下来一段时间,你的主要任务是‘炼苗’。”
“东农丈”一愣,随即道:“敢问仙长,这‘炼苗’是何意啊?”
“就是让试管里的小苗逐步适应外头的环境。”陆晚晚解释得直白,想了想,又着重提醒他,“之后几天的大致流程是‘松盖→半开盖→开盖’,切记一步都不能乱,余下的你可以根据自身经验循序渐进操作,莫让小苗因环境骤变而受损死去即可。”
“东农丈”听得格外认真,浑浊的眼里渐渐透出恍然大悟的光:“小人懂了。”
“懂了就好。等熬过炼苗期,你找些柳树皮浸水后浓煎,再寻些童子尿兑水稀释。等小苗从试管里取出来,先洗净根部残液,再分批在两种水里浸泡一阵。”
李总当时说,柳树皮里的水杨酸是天然的生长调节剂;稀释后的尿液里有微量元素和生长激素,有时确能起到刺激生长的作用,尤其是在植物极度衰弱时。
当时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个情况,一个说得随意,一个听得随意。要不是她的记性还算好,这会儿真没招了。
“东农丈”似是想到什么,犹豫半天问:“仙长,待苗育好了往何处栽种?”凡间的苗孱弱,基本不会选这个时节入土,仙长的苗是否……
陆晚晚一句话打破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先移栽到陶盆或木盆之中,土用墙角那堆,我已提前用滚水消过毒。此外,我在庖厨隔壁匀了半间空屋,里头已搭建好土坯台,底下挖道窄沟直通灶膛后头。那边一生火,热气便会顺着沟窜过来,台面一直温着,比架炭盆省柴还稳当。”
得亏这时候王公贵族家已经出现半封闭灶坑式灶台,不然热气根本没法定向传导。
“但有三个要点,你须牢记:台边摆几盆清水增湿,免得叶尖被热气烤枯;夜间灶火停了温度自然下降,不必过于紧张,刚好防苗蹿成弱不禁风的高脚苗;屋角备些干草席子,万一哪天夜里温度骤降,就把苗拢起来盖上防冻。等熬过这个时节,再移去田里就行。”
“东农丈”把要点一一记牢于心,连声应下:“仙长放心,这些苗……比小人的眼珠子还金贵,小人必定用心伺候。”
至此,陆晚晚便心安理得的当起了半个甩手掌柜,将关注重点重新拨回封神主线频道。
木椟接连送了出去,朝歌那边却似泥牛入海,毫无动静。西岐那边亦是如此。陆晚晚弄不清,这究竟是路途遥远传递消息时差太大,还是那帮老狐狸城府太深,硬生生憋着才不露分毫?
总之,她已没法淡定,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哪吒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效果基本等于零。
到了后面,就连临近年关总兵府里筹备年节祀典的诸事,都没法引起她的兴趣。陆晚晚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出现了心理问题。
“禾”大概也察觉到了,因为她主动来找陆晚晚聊天。
先是讲了鲁老丈的祖上给贵人赶过车,因此得了‘鲁’姓,“夯”和“东农丈”的祖上生来便是底层,故而仅有其名而无姓氏。
陆晚晚莫名被勾起了些许兴趣,便问她“东农丈”里的“丈”与鲁老丈里的“丈”可是一个意思?
“禾”浅笑点头,解释道:“‘丈’是乡间尊称,用来称呼上了年岁的乡人。”
“原来如此,”陆晚晚若有所思起来:“那住在西边的石匠叫……”
“禾”笑答:“取名通常跟生计手艺有关,若是石匠可能取名‘夯’、‘凿’一类,或者干脆就叫石匠、石作。”
陆晚晚想了想,接着问:“若有重名,又当如何?”
“禾”又笑了,她发现仙长对这些事真的一无所知,跟她之前以为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仙家形象渐渐拉开差距,却也显得……更加可亲。
“若有重名,也好办。可按居所远近区分:东夯、西夯,或按住的巷子叫“巷口夯”;可按身形样貌区分:大夯、小夯、高夯、矮夯;亦可随师门称谓:跟着哪个学艺,便唤作“谁家的夯”。并无定规讲究,怎么顺口便怎么叫罢了。”
这些东西,夹在封神演义仙凡大战的宏大叙事里,微如尘埃,却又如此……真实。人人都盯着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却忘了这世间更多的是这些连姓氏都没有、却依旧在用力活着的普通人。
“禾”见她神色渐渐柔和,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陪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