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卫士见陆晚晚不言语,只当她身为仙长,自是高冷寡言,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壮着胆子开口:“回禀总兵,仙长确是算准了来此相救的。”
“哦——?”李靖脸色微沉。
那卫士又赶紧解释:“方才在辕门前,三公子亲口所言。”
哪吒:“……”
陆晚晚:“……”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两名卫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噤若寒蝉地低下头。
李靖的目光缓缓从卫士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哪吒脸上。他的眼神沉静,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带一丝温度。
哪吒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只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本意是为了闯进来救人。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以他对李靖的了解,只要是他认定之事,再多解释皆是徒劳,甚至会越描越黑。
他下意识看向陆晚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和懊恼——终究是他嘴快,把话说得太“满”了。
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靖眼中的冷意更甚,只当他是心虚不敢承认,握着兵刃的手背青筋微凸,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一旁的陆晚晚心中同样警铃大作。李靖的疑心病果然名不虚传,她现在若是说“不是算到的”,他信吗?
硬要否认,显得心虚;顺势承认,等于坐实了自己“能掐会算”甚至“算无遗策”。这光环太大,后续一旦有半点纰漏,立刻就会成为最大的破绽。在这父子俩令人窒息的博弈中,她竟一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
“总兵!”
一个声音突兀却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是“戈”。
他脸上混杂着自责、懊悔与一股豁出去的决心:“总兵容禀!此事……此事皆因末将失职所致,与三公子、陆仙长无关!”
李靖的目光如电般射向他。
“戈”顶着压力,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末了,道:“……一切过错,皆在末将看管不力,请总兵责罚!”
一番话,将时间线、人物动机、关键节点的“巧合”都重新梳理了一遍。核心就两点: “众”自作主张,他看管不利,仙长和三公子是恰好遇上;辕门前的说辞,实属救人心切的无奈之举,并非真的“算到”。
逻辑上是通顺的,也符合“众”和戈一贯的性格。
李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沉吟片刻:“原来如此。”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戈’,你虽有失察之过,但后续处置尚算及时,又主动陈情。暂且记下,容后观你言行。至于‘众’……二十军棍,一棍不得少。”
“谢总兵宽宥!”“戈”叩首。
“众”也大声应诺:“末将领罚!”
“至于你,”李靖看向哪吒,眼神深邃,“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在辕门前假借仙长名义,危言耸听,欺瞒卫士,试图强行闯营,此乃触犯军规之举。即便事出有因,是为救急,亦不可不罚。”
哪吒垂头:“孩儿知错,甘愿受罚。”
陆晚晚蹙眉,欲替哪吒分辩,李靖却似看穿她的心思,抬手止住。
“陆仙长,军有军法,营有营规。哪吒身为总兵之子,更应以身作则。若今日因‘救父’便纵容他欺瞒闯营,他日何以服众?军法威严何在?”
这番话,于公严明军纪,于私管教幼子,无懈可击。
陆晚晚颔首,语气平静:“总兵治军严谨,贫道佩服。”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
李靖多疑归多疑,治军却不含糊,这关,本就不好过。
思绪百转千回,当念头转到“惠民之术”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有了,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心底飞快转过一道弯:多少惠民之术想寻个由头落地,偏李靖生性多疑,主动献宝,他定然视作别有用心的把柄。如今倒好,现成的‘过失’摆在眼前,不正是最妥帖的切口?
思及此,她抬眼看向李靖,神色如常,甚至带了几分坦然:“总兵,方才辕门前,三公子口称贫道‘算到’,贫道并未出言纠正,实是默许。”
这话一出,帐内几人皆是一怔。
她也不管,继续道:“既是贫道默许他以此言闯营,那便是贫道与他,共犯此错。三公子有错,理当受罚;贫道既未阻拦,便也该一同领罚。”
她说到这儿,稍稍一顿,目光坦然地迎上李靖的视线:“不过,总兵若念在救人有功,愿从轻发落……贫道手上倒有一桩‘谢礼’。此物留在营中可助军需,散于民间亦可惠及陈塘关黎庶。”
李靖目光一凝:“何物?”
陆晚晚弯弯指尖,在空中翻了几下,似在掐诀念咒。
其实就是小时候玩的翻花绳,只不过这回,她是在脑子里把滤沙、兑水、沉淀、熬煮那几道工序,一板一眼地“翻”了一遍。
“军中粗盐,含先天浊气,味苦性燥,久食伤身。贫道略通‘净海凝晶术’,可引天地清气化浊。此法不难,只需一口陶盆,几样寻常器具,便可成盐如雪。”
她看着李靖,风轻云淡:“若总兵允准,此法可遍传陈塘关军民。权当贫道与三公子,为今日这场小风波,作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