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王总执意要送他们去书店。车子刚驶出停车场，还没并入主路，王念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王总接起，起初语气如常，可听着听着，眉头就渐渐拧成了结。他压低声音，简短地驳了几句，最后只沉沉说了声“我知道了，你先别动”，便挂断了电话。

陆晚晚从后视镜里瞧见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色，适时开口：“王总，您要有急事就去忙，我们打车很方便的，到家就在群里说一声。”

王总的目光在陆晚晚脸上顿了顿，又掠过安静坐在一旁的哪吒。他正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侧脸在明灭的光影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也好。”王总终于松口，转向司机，“先送陆小姐和……大侠去XX书店。”

不多时，车在书店门口停下。陆晚晚牵着哪吒推门而入，纸墨特有的清香淡淡扑面。

他们很快找到了要买的书：一本图文并茂的《封神演义》绘本、通俗版《本草纲目》，以及一本白话注释版的《天工开物》。

三本书摞在一起，封皮各异，却隐隐勾勒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奇异关联。

等结账出门，再打车回到小区楼下，夜色已浓。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进家门，开灯，换鞋。暖光洒满客厅，将窗外沉沉的夜色隔开。

“不早了，”陆晚晚放下钥匙，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先洗漱吧，书明天再看。”

“嗯。”

夜还长。而他们的“预习”，才刚刚掀开扉页。

……

次日，陆晚晚将平板电脑在支架上放稳，特意选了一个封面古朴、标题为“一口气带你看懂《封神演义》”的视频。

“我们先看看，整个故事大概讲了什么。”她对身边坐得笔直的哪吒说。

视频启幕，AI配音以沉稳的声线拉开序幕：故事始于女娲宫中，纣王的一笔淫诗触怒神明，自此九尾狐化身妲己入宫，惑乱朝纲，忠良喋血，殷商的气数在奢靡与残暴中走向枯竭。

镜头流转至西岐，姬昌以仁德奠基，姜子牙于渭水垂钓待时。随着孟津会盟的号角吹响，武王伐纣的大旗正式竖起。

画面流转间，姬昌食子的惨烈、黄飞虎反出朝歌的悲愤、哪吒闹海掀起的惊涛、杨戬收服梅山七怪的神威、闻仲绝龙岭的壮烈陨落，与诛仙阵、万仙阵中漫天交织的杀伐之气，一一闪现，交织成一片血与火、神与魔的磅礴长卷。

最终，商灭周兴，尘埃落定。姜子牙登台封神，为这场横跨人、仙、妖三界的浩劫，画上了宿命的句点。

哪吒看得很专注。当画面出现陈塘关、李靖、殷夫人，以及那个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的英武少年形象时，他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几下，神情还算克制，只身体微微前倾，像在仔细辨认一个与自己有关、却又无比陌生的故人。

视频结束，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静静消化这庞大而遥远的一切。

陆晚晚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坐在一旁削苹果。她本想削得完美，将果皮连成一串，结果连拿刀的姿势都透着生疏，最后的成品……饱经沧桑，模样实在有些惨烈。

这就是想象和现实的差距么？

她懊恼地抿了抿唇，正犹豫要不要偷偷把这个苹果“处理”掉，旁边却传来哪吒平静的声音：“你日后还是莫要用刀了吧。”

陆晚晚抬眼，发现小家伙不知何时已凑到跟前，正歪着头，一脸认真地打量着她手里那颗“重伤”的苹果。

她脸上顿时一热，却不肯露怯，反而把下巴一扬：“这你就不懂了，这叫……行为艺术。要的就是这种粗砺的手感，显得真诚。”

说着，把苹果往前递了递：“喏，你看，这每一道刀痕都是有故事的。”

哪吒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接过那颗苹果，轻轻咬了一口。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气里格外清晰。

“嗯，”他咽下果肉，眉头微微舒展，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甚好。”

陆晚晚看他神色平静，心里稍定，又见他这样配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努力将话题拽回正轨：“看完了，有何感想？”

哪吒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际，声音里带着悠远的沉思。

“好似翻了一本写定的命谱。从女娲宫进香起笔，到封神台点将收笔——其间所有生死爱憎、悲欢起伏，都不过是沿着墨线走。执笔的是人，定轨的是天，偏偏没有哪个角色，真能做自己人生的主。”

他声音低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便是我那场剔骨还父、莲藕重生的戏，瞧着，也像在看一场电影。疼是真的，泪也是真的，可这真里……总透着一股命定的凉。那些惊天动地，说到底，不过是成全了旁人眼中的一段传奇。”

陆晚晚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原以为会听见怨愤、不解，或是被命运捉弄的不甘。可他没有。他只是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道破了那层蒙在所有人命运之上的薄纱。那声“命定的凉”，听得她心头一紧，紧接着便是席卷而来的震撼。

“你……”她刚想说什么，手机便开始一下下震动起来。

点开一看，“江湖儿女群”不知何时已改名为“封神演义局”。

几位老总此刻异常活跃，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消息。

王总：小陆，我们帮你狠狠出了口恶气。

赵总：出口恶气+1

李总：出口恶气+2

张总：出口恶气+3

陆晚晚看得一头雾水，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问，一条长语音已转成文字紧跟着跳了出来。

王总：刚去了一趟爱博公司，找你签设计确认单。前台说你辞职了。哼，我当场就表了态：这个项目只认陆晚晚的设计。既然正主走了，那合作也就没必要继续了，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