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到最后也不知道那个站在塔外的人是谁。
第二天夜里再去纽蒙迦德的时候,格林德沃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
老头还是坐在那张破旧的铁床边,佝偻着背,借着月光写写画画。洛伦佐凑过去看——不是信。是一张时间表,密密麻麻的,画满了圈和叉。
“你马上就要满十岁了。”格林德沃头也不抬,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
“对啊,怎么了?”洛伦佐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格林德沃终于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洛伦佐,月光从侧面落进来,照得那眼神又深又冷。
“大部分默默然的宿主,活不过十周岁。”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十岁那年,小巫师体内的魔力会迎来一次增长。而默默然,也会在这个时候暴动。”
洛伦佐愣住了。
“两股对立的魔力在你体内冲撞,”格林德沃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让人后背发凉,“你的骨头、内脏、每一寸皮肤——当它们承受不住的时候,你就会被从里到外撕开。默默然破体而出。”
他顿了顿。
“然后你死。默默然也死。”
月光静静地落在那张时间表上。洛伦佐看见上面画着圈的日子,一个挨一个,越来越密,一直排到某个地方——然后就没有了。
“你的时间不多了。”格林德沃说。
塔里很静。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格林德沃站起身,指了指那张铁床。
“躺下。”
洛伦佐没贫嘴。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又抬头看了格林德沃一眼——老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握着魔杖的手指收得很紧。
“接下来的每一次梦境都很关键。”格林德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平时慢,比平时重,“去见证那十三个人的死。把爆炸的真相一点点挖出来。那是你压制默默然的唯一办法。”
洛伦佐点点头,躺了下去。冰冷的铁条硌着后背,他闭上眼睛。
“清心明神。”
一道清凉从眉心渗进去,慢慢化开。
“昏昏欲睡。”
红光一闪。洛伦佐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穿过铁床,穿过塔底,穿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一直往下,往下……
——
等他睁开眼,他已经站在了伦敦的街头。
夜色很浓。雾气从河边漫过来,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片昏黄。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被雾捂住了似的。
洛伦佐低头看脚下的柏油路,湿漉漉的,和上次一样。但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腕。
他伸手一摸,愣住。
是魔杖。罗齐尔夫人送的那根。
他把魔杖抽出来,在雾气里翻来覆去地看。杖身温温的,和梦境里那种无处不在的疏离感不同——它是实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难道是因为魔法?”他自言自语,声音也被雾闷住了,听不太清。
他把魔杖握紧,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人裹进去。脚下的柏油路湿滑起来,踩上去吱吱响,那声音刚发出来就被雾吞掉了。
就在洛伦佐犹豫要不要回头的时候,前方的雾气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浓雾中走出来。
高大挺拔,身形矫健,及肩的黑发有些凌乱,灰色的眼眸在雾气里亮得惊人。皮肤很白,面容英俊——但那脸上是狰狞的表情,像是要把什么人生吞活剥。
他一步步走出浓雾,像从黄泉归来的幽灵。
洛伦佐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个男人手里,握着一根魔杖。
“喂,先生!”洛伦佐咬了咬牙,暗中催动默默然——没有反应,和上次一样。他只能握紧手中的魔杖,冲那个男人喊。
但那男人像没听见一样,从他面前轻飘飘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