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次没除干净的那只?”魏婴突然问。
虞瓷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断发,在指尖捻了捻。那次来夷陵,她只有六岁,被要求待在客栈里,什么都没看见。回去路上听去了的人谈论“藤魅除干净了”“没事了”,没来得及了解更多,接着就是母亲的指责和反省。
可藤魅的根还在地底下,扎在乱葬岗的阴气里,慢慢长,慢慢长,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而那些大人——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懒得管?
“不知道。”她的语气有些淡,把断发扔在地上,站起来,“那次我来夷陵,只听说除的是藤魅。地面上的除干净了,根——许是没挖出来。”
江澄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把断发扔在地上,看着她站起来,看着她把不辞挂在腰间——动作和平时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可他知道,她说“不知道”的时候,不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想说。
他想起虞瓷刚来莲花坞那几年,有一回校场练剑,她的剑法忽然乱了,被魏婴一剑挑飞了手中的剑。魏婴笑嘻嘻地说“想什么呢”,她捡起剑,说“没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有什么。
后来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很少说“没什么”了。在莲花坞的日子太好,好到她可以把那些东西藏起来,藏到自己也以为忘了。可到了夷陵,到了这座山,那些东西又自己跑出来了。
江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在地上拨了拨。泥土是湿的,黑褐色的,翻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根须,细细的,白惨惨的,像一窝蜷缩的虫子。他用剑尖挑了一根起来,根须在剑尖上扭了几下,不动了。
“根还活着。”他说,声音很平,“这片地底下的根都没死。”
虞瓷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盯着剑尖上那根已经干瘪的根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那就翻出来烧了。”他说,“一根都不留。”
虞瓷愣了一下。江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去招呼李青带人过来。他没有看她,语气也和平时一样,硬邦邦的,像在安排一件寻常事。
可虞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看着他指挥弟子们清理空地边缘的枯枝败叶,看着他把三毒插在地上,卷起袖子,亲自去搬那些烧了一半的树桩。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可他蹲下来翻泥土的时候,把那些白惨惨的根须一根一根捡出来,扔进火堆里。
魏婴蹲在另一边,一边翻土一边嘀咕:“这要翻到什么时候……”
“少废话。”江澄头也不抬,“翻不完不许下山。”
魏婴哀嚎一声,手里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虞瓷站在空地中间,看着他们两个人蹲在地上翻土。魏婴的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泥,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时不时抱怨两句。江澄的紫衣下摆沾了泥,他皱了皱眉,没去管,继续翻。
她忽然想起刚来莲花坞那年,江澄别扭地把一碟糕点推到她手边,说“吃不吃”。她说不吃,他没说什么,也没把碟子收走。后来有一天,她尝了一块,甜丝丝的,在舌尖化开。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多放了一碟。
他从来不多说什么,可他的关心一直在那里。
虞瓷不自觉地笑了,她何其有幸。
正如在她看来江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嘴硬,心软,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那些笨拙的、口不对心的举动里。
她知道了,也记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