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虞紫鸢。
眉山虞氏的三娘子,云梦江氏的家主夫人。
这些年来,世人叫我“紫蜘蛛”,叫得最多的,是“江枫眠的夫人”。可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别人提起我时,说的是“虞三娘子”,是眉山虞氏最骄傲的女儿。
那时我还没嫁人,眉山的天很蓝,后山的杜鹃花开得满山遍野。我骑着马,背着箭,在山上横冲直撞,没有人敢拦我。
父亲说:“三娘,你这脾气,将来谁敢娶你?”
我扬了扬下巴:“没人娶便没人娶,我自己过。”
父亲便笑了,笑得很无奈。
那时候我当真这么想的。我不需要嫁人,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是眉山虞氏的女儿,我有一身好本事,有紫电在手,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后来,我遇见了江枫眠。
那是在一次百家清谈会上。他站在人群中,一身紫衣身姿修长,眉眼温和的不像话。周围的人在交谈,他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长得好看。
又看了一眼,只觉得脾气好像也不错。
再看一眼,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虞紫鸢,你完了。
我虞紫鸢这辈子,从不低头,从不认输,从不后悔。可那一眼,我输得彻彻底底。
后来父亲去云梦江氏提亲,眉山虞氏和云梦江氏也算般配,两家都有意结这门亲。江枫眠没有拒绝,但我知道,他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答应的。
他只是……不反对而已。
成亲后,一开始并不是分房的。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一间正屋,两间厢房。他住东厢,我住西厢,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花厅。
阿离出生的时候,他很高兴。抱着阿离看了很久,说:“像你。”
就两个字。
阿离是长女,他给她取名叫厌离。厌离,厌离……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是讨厌离别,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问。
阿澄出生的时候,他也来看,抱了抱说:“好。”
然后便走了。
他对我,从来都是这样。客气,礼貌,不远不近。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也许是某次争吵之后,也许是他又一次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对我说“三娘,你想多了”的时候。吵的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吵完之后,我搬去了东边的院子,他留在西边。
从那以后,便分院而居了。
我听过一些传闻,说江枫眠年轻时,和一位女道士走得很近。那女子叫藏色散人,是抱山散人的徒弟,英姿飒爽笑靥如花。他们一同夜猎过几次,彼此欣赏,有人猜测她会成为莲花坞的女主人。
可后来,藏色散人嫁给了江枫眠身边最忠心的家仆——魏长泽。两人远走高飞,再也没回来。
我问过江枫眠这件事。他只说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他看我的眼神,和说起藏色散人时的语气,是不一样的。
我有时候想,如果藏色散人没有嫁给魏长泽,江枫眠会不会娶她?如果她愿意留下来,莲花坞的女主人会不会是她?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辈子,也没敢问出口。
阿离从小就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其实她不像我,她像江枫眠。温吞柔和,不会争抢。我教她要硬气,她点头,可我知道她改不了。
她的骨子里,是江枫眠的性子。
阿澄像我,倔强好强,嘴硬心软。可他偏偏不得江枫眠的喜欢。江枫眠对他太严厉了,从不会像对魏婴那样,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肩头。
魏婴。
那个孩子,是江枫眠从夷陵带回来的。藏色散人的儿子。
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是谁的孩子。那张脸,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和藏色散人一模一样。
像得扎眼,像得让人心里发酸。
江枫眠把他抱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过,在阿澄面前也没有过。他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关于藏色散人的传闻又被人翻了出来。有人说,江枫眠这么多年还对藏色散人痴心不改,视故人之子如亲子。有人猜魏婴是不是江枫眠的私生子。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魏婴不是。我知道藏色散人嫁的是魏长泽。可我不知道,江枫眠心里到底有没有放下过她。
阿澄越来越沉默。他练剑,读书,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可江枫眠的目光,总是更多地落在魏婴身上。
阿澄问我:“阿娘,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立刻反驳:“你胡说什么。你父亲只是对你严厉。”
可我心里知道,江枫眠对阿澄严厉,不是因为望子成龙,而是因为……阿澄太像我了。
阿澄的性子像我,长相也像我。江枫眠看着他,大概会想起我。想起一个他不想娶、却不得不娶的女人。
而魏婴,像藏色散人。
我恨藏色散人吗?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被江枫眠喜欢过。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远走高飞,生了一个笑起来和她一样好看的儿子。她的人生,比我圆满得多。
可她的儿子,凭什么要来分走我儿子本就不多的父爱?
我骂魏婴,罚魏婴,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我忍不住。每次看到江枫眠对他笑,对他温言软语,把他抱起来放在肩头,我就想起阿澄小时候怯生生地望着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魏婴越长越大,天赋也越来越惊人。他的剑法、箭术、修为,样样都比阿澄强。阿澄拼了命地练,也比不上他。
有人当着我的面夸魏婴,说他是天才,说云梦江氏有他真是福气。
我听了,心里像被人浇了一壶滚油。
我不是不承认魏婴有天赋,我只是心疼阿澄。
我的儿子明明也很努力,明明也做得很好,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魏婴一个人占去了。
连江枫眠也是。
我看着魏婴一天天长大,看着阿澄一天天沉默,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像一片积雨云,闷了太久压了太久,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倾盆而下。
可我不能在人前哭。
我是虞紫鸢,是眉山虞氏的女儿,是云梦江氏的主母。我可以凶,可以悍,可以让人人都怕我。唯独不能软弱。
后来有人说,江家的宗主夫人是个凶悍的人物,谁都碰不得。
我听了,只是冷笑。
他们不知道,我凶,是因为我除了凶,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