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千里入泽境,莲花坞里淡离情】
船行一日,从眉山沿岷江而下,经嘉州,入长江,过夔门,穿巫峡,往云梦去。
虞瓷站在船尾,望着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晨起时,蜀中的山还是峭拔的,峰峦叠嶂,云雾缠绕,如墨笔勾勒。午后再看,山势已然换了脾性——过了西陵峡,江面豁然开朗,两岸不再是刀劈斧削的绝壁,而是一脉连着一脉,不高不险,温润地起伏着,绵延不绝。
江汉平原到了。
虽离云梦还有段水程,但那股子水泽的潮气,已隐隐漫上来了
江厌离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盏热茶:“阿瓷,喝口茶暖暖。江上风大,别着凉了。”
虞瓷接过茶盏,道了声谢。茶是云梦惯喝的青茶,入口微苦,回味却甘。她从前在眉山时极少喝茶,倒是去岁姑母来访时曾带过一包云梦的名茶给母亲,她远远闻过那香气,便记住了这味道。
“厌离姐姐,”她犹豫了一下,问道,“姑母说带我去云梦,是小住几日,还是……”
江厌离笑了笑:“阿娘的意思,是让你留在莲花坞,跟着她一起修炼。她说你的天赋极好,在眉山怕是耽误了。”
虞瓷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姑母的意思。
在眉山,她虽顶着天才的名头,却没有正经的师父指点。族学里的先生讲的是打基础的功法,各家子弟一起听,并不因谁天赋好就多教几分。
至于武艺剑法,更是无人专门教导——父亲虞青鸿作为嫡系长老常年为家族外出猎妖,极少在家,即便偶尔回来,也总是来去匆匆,父女二人连照面都打不上几回。她曾隐约听下人嚼舌根,说父亲是有意避开她,不愿在人前与这个“丑女儿”有什么亲近。
她不信,可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些高阶典籍、精妙剑法,于她而言更是可望不可即。去藏书阁翻找,十有八九会遇见被家主父亲催去学习技法的虞琏。她恶意指派管事几句,管事们就多用“三小姐尚未到借阅此等的年纪”便将她打发了。
虞瓷无有力撑腰,学业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可到了云梦就不一样了。姑母是云梦江氏的主母,又是眉山虞氏的女儿,于情于理都会好好教导她。何况还有厌离姐姐、阿澄表兄,还有那些只见过一面却已觉亲切的江家弟子。
她忽然有些期待。
“阿瓷,你看——”江澄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虞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江面上,大片大片的荷花铺展开来,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粉白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已然盛开,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白鹭从荷丛中飞起,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琏漪。
“好美。”虞瓷不禁感叹。
“好看吧?”一旁江厌离笑起来,“这还只是外围,等进了莲花坞,那才叫好看呢。阿娘说,咱们莲花坞的荷花,是云梦九景之一,每年夏天都有许多人专程来看。”
虞瓷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更远处。荷塘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建筑群,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荷香之中。那便是莲花坞了。
日前,姑母早已传信提前知会了莲花坞。
船行渐近,码头上已有人在等候。
为首的是个英姿正气的中年男子,身姿颀长,眉眼温和,一身紫衣穿得端正妥帖,衬得他整个人有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游侠出身的洒脱。他身后站着几个门生,皆是紫衣劲装,腰佩长剑,看上去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