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瓷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
她其实不太确定江澄是不是在嫌弃她。她遇到过太多种嫌弃的方式——有人当面嘲讽,有人背后议论,有人假装看不见她,有人盯着她的面具看个不停然后露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表情。但江澄这种……好像不太一样。他说“不要叫什么表兄”的时候,语气凶是凶,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倒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那我叫你阿澄,叫她厌离姐姐。”虞瓷又试探着开口,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点,像是试探水温的猫爪,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一点点。
江澄沉默了一会儿。
廊外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他抿着嘴,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丢出一句:“随你吧,反正不要叫表兄那两个字,真的很别扭。”
他说“随你吧”的时候语气像是很不耐烦,但“真的很别扭”那五个字又说得格外认真,仿佛表兄这两个字是什么洪水猛兽,不除掉就不能安心。
虞瓷的嘴角动了动。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出是笑了还是没有,但她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弯了一弯——很浅,浅得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阿澄,”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叫错了似的。
江澄“嗯”了一声,这回没再挑刺。
江厌离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只是脸上挂着善意的微笑,看着弟弟妹妹们相处。
虞瓷又从桌下暗格中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副花札来。
那是一副有些年头的花札了,纸页微微泛黄,边角起了细细的毛边,但每一张牌面都干干净净的,图案上的颜色依旧鲜亮。这是从望帝金阶偷跑出去时从游商手里买的,平日里很少有机会拿出来玩,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花札?”江厌离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牌面上那些异国风情的图案上,“我听说过,好像是东瀛那边传过来的?”
江澄没说话,但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眼睛诚实地在牌面上扫来扫去。
“嗯,玩法不难,我教你们。”虞瓷把牌理好,动作不算熟练,有一张牌从指缝间滑了出去,她顿了一下,伸手捡回来,耳根微微发热。
几局下来,江厌离已经摸清了门道,玩得安安静静,赢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江澄连输两局之后,把牌往桌上一放,嘟囔了一句“这玩法本来就怪”,但手又诚实地把牌拿了起来,等着下一局。
虞瓷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又是一局结束,虞瓷便趁机站起身,拢了拢袖子:“我去倒壶茶来,你们先玩。”
她走得很快。不是不喜欢他们——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几分喜欢,她才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太习惯一个人待着了,方才那几局花札,她笑也笑了,话也说了,可总觉得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写好的文稿,怎么都不自然。
她需要透一口气。
可当虞瓷在走廊里又遇见抢她活干的虞琏时,她忽然后悔了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