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芜映雪惊鸿现，虞瓷低眉意难辨】

她抬起头，刚好看见蓝曦臣的背影。

白衣在树林间一闪一闪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温润的、柔和的白，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又被云遮了一半。抹额在风里飘着，尾端那两片薄薄的卷云纹忽高忽低，像真的云一样，一会儿卷起来，一会儿又舒展开。

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丈量，只是自然而然地往前走。腰间的剑穗子和箫穗子跟着他的步伐轻轻晃，一白一青，一左一右，像两片被风带着走的叶子。身后那几个弟子也是白衣如雪，额上系着卷云纹抹额，排成一行，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走，走得和他一样从容，一样安静。

远远看去，像一行白鹭掠过青黛色的山。山是青黑色的，树是墨绿色的，天是灰蓝色的，他们走在这中间，白得那么干净，那么清楚，像有人用最好的笔在最贵的纸上画了一笔，怎么也抹不掉。又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梨花，花瓣是白的，花蕊是淡青的，一朵一朵地飘，飘得不高，不远，可你知道它们会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她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眼。

魏婴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在她面前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弧，像赶走一只停在眼前的小虫。

“回神了。”

虞瓷眨了眨眼。睫毛扇动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干，大概是盯得太久了，忘了眨眼。

“看呆了？”魏婴笑嘻嘻的，可那笑容里没有取笑的意思，是那种“我懂”的笑，带着一点点的惊讶，一点点的了然，还有一点点的——她说不上来。

他顺着虞瓷方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山路空空荡荡，蓝家的人已经拐过了弯，只剩远处一抹淡淡的白，快要被山色吞没了。他收回目光，把水囊从方小柱那里拿过来，晃了晃，听水声，“不怪你，蓝家的人，个个都长那样。蓝曦臣还是世家公子品貌排行第一呢，名不虚传吧？”他把“名不虚传”四个字拖得长长的，像是真的在感叹。

虞瓷没有接话。

她不是看呆了，她是——她说不上来。

那个人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不只是天才，不只是好看，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干净，从容，温和，可又让人不敢靠近。

她想起自己。戴着面具遮住半张脸，走路低着头，不喜欢被人看见。

在眉山的时候是这样，刚来云梦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以为天才就是这样——低着头走路，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脸，不让人议论自己的天赋。把自己藏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到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地方，藏到那块胎记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可她今天看见了一个人，昂首挺胸地走在山路上，白衣如雪不遮不掩，坦坦荡荡的一个人。

他的天才，是干干净净的。

她的天才，是被人拿来和那块胎记放在一起比较的。

她垂下眼，把袖口那串茉莉花往手腕上推了推。茉莉花已经蔫了，花瓣边角卷起来，看着焦黄，可还有一点点香，很淡，淡到要贴在鼻子底下才闻得到。

她闻到了。

和蓝曦臣身上的檀香味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我们阿瓷也是不到十二岁结丹的。”魏婴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他们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