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朋方先是没说话,半晌嘴角扯起一丝笑,回道:“乐瑛,还真叫你今早说对了,你爹虽是没升官,却发财了。”
徐乐瑛心里揣摩着她爹的态度,应和着笑了两声:“我那喜鹊可是绣好了。”
徐朋方转头唤了几个婢子要她们把箱子杠回正房要张素娥去收好,自己钻进书房不知道又去做什么了。
徐乐瑛看着那三只钉得严丝合缝的大箱子从她脚边抬起,又慢悠悠跨过门槛消失不见。她心里愈发地堵闷,只早上填了些鸡肉和白饼的胃腑也随之搅拧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似清晨那般浸在朦胧墨色中,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是肚子咕叽咕叽的响声,混着愈加清晰的不断敲打胸骨的心脏声。
隐约的,院子里窸窸窣窣飘来嘈杂的脚步声,而后……
噗通。
她爹死了。
她爹死在了后院的水井里,上半截身子埋进围成一圈的石台里,下半截身体挂在外边。
冬月既望的月亮还残留着圆润吊在天边,像是一枚眼珠,不过是黑的、白的颠倒了位置。
徐乐瑛在家里为数不多的仆人们的推搡下站到最前面,井里的水腥气攀过徐朋方的身体涌进她的鼻腔里,她的胃腑便翻搅得更胜,叫她也想把头杵进井里把肚子吐空了才罢休。
她从未见过如此僵硬的、扭曲的人,她也该和母亲一样哭着喊着晕过去才对。
“小姐,小姐,老爷死了,老爷死了。”
“闭嘴!我是瞎了吗!”徐乐瑛推走身边话若蚊蝇的婢子,咽下翻腾到喉口的一股酸水,“你们把夫人抬回屋里伺候到她醒来,也别再提这事儿刺激她了,谁敢说,叫我知道,小心我再把你们卖走一分钱也不给!”
徐乐瑛又想起下午送进院里那三只也许装了值钱东西的箱子,对着身后隐约抽泣的婢子们补充道:“还有,你们的卖身契还在我这儿,谁要是起了歪心思,别怪我报官把你们扭去牢里!”
她踏着虚浮的脚步带了几个勉强称得上身强力壮的侍仆要赶着骡车去找西城兵马司官员报案。
她爹怎么可能自溺在井里呢?她那个在宫里司天监做官的、懂得天象风水的爹,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徐乐瑛带着几个仆从们找了兵马司,又找了顺天府,折腾了两天。她大姐从城东赶回来,她娘早早认了命找人钉了口棺材把她爹关进去,又缝了粗糙的白麻孝衣逼她穿上。
她不肯,一拖拖到冬月十九,她娘又要和她吵。
徐乐瑛心烦至极,又拉着惊慌无措的婢子要去顺天府门口蹲着喊冤,刚出了院门,便望见街巷里遥遥走来一串白的、红的影儿。
白的是挂在杆上的灵幡和十来匹肥壮的马,红的是挂在马车上的绸布。
是贵人来了。
徐乐瑛定定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停在她家门口,骑着白马的红衣翻下马走到马车前把另一个红衣扶下来。
他们穿的衣服和她爹的很像,不过是一身朱红与一身叶青的区别,不过是鲜活的与僵死的区别。
她娘听见门口的动静小跑过来把她推回院里,战战兢兢又啜泣着卑躬屈膝迎接起那些人。
还有一只只钉得严丝合缝、雕得细致精美的木箱又被悄然无声抬进来。
她们家已经有三只箱子了,她们本来不需要这么多箱子的。
那些人似乎要宣读什么,她娘又命她大姐压着她跪下来,跪在一袍朱红衣摆下,这几日脑中浑浑噩噩、模糊恍然的画面因面前衣摆飘来的熏香气息逐渐清晰起来。
徐乐瑛痛苦地闭紧双眼,不愿去回想。
可是顺天府那群蓝的、黑的官吏身影刻在她的脑子里,他们说徐灵台就是自溺,说徐灵台是因为天罚才死的。
徐乐瑛知道她爹的死有蹊跷,可顺天府那群昏官帮不了她。
她得找更有权势的人才行,一个身居高位能帮她爹翻案的人。
而她正跪着的这个官员,方才就被其他人众星捧月,肯定是要比顺天府那群人厉害得多。
徐乐瑛借着能站起来的空挡抬头偷偷瞟了她猜测的这人一眼,却与这人正好对上了视线。
那双无悲无喜、似乎一望便望到底的澄澈黑眸,只一瞬便水镜似的照出她的狼狈。
徐乐瑛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同回到她爹亡故的那夜一样。她缓缓垂下头,不再去看,可是垂在身两侧的手不甘地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