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袋是姬裕殊从宫里带来的,缎面凉滑,袋口还有四只精工细作出的红色栓绳。如今被他的手指穿过两线,另外两线虚虚贴在姬连钧的指尖上,将穿未穿。
“你找到了。”
姬裕殊的声音半数被挡在面衣后,余下的传出来,听着似是还有未尽的深意。
钱袋里的银锭有些硌手,姬连钧动了动指尖,“嗯,殿下身姿不凡,一打听就能知道。”
她最终还是抽回手,认真瞧着姬裕殊,“怎么戴了这个?况且,还没个侍卫护着你?”
姬裕殊手里落空,垂眸看了看掌心的钱袋,又看回姬连钧的脸上。
“昨夜到今早,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姬裕殊放好钱袋,抬手把面衣解下来,继续对姬连钧解释道:“你对外还是养病的借口,我就只叫魏凛同我一起出来寻你。”
“至于这面衣……那些个没见识的人总盯着我的眼睛瞧,我只能去买面衣戴上。不然走到哪儿被瞧到哪儿,一点儿也不自在。”
姬连钧原本听到姬裕殊的第一句话心里有些介意。
她从醉风楼送出的消息都是由乌锜直接交给小乌的,按先前的设想,也该由小乌转交给符中廉。
姬裕殊应是完全不出现在这其中才对。
可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知道了她的行动。
不过听到姬裕殊有些委屈地同她讲面衣的事情,她又有些想笑。
姬裕殊生在皇宫、长在皇宫,无拘无束、肆意妄为惯了,宫里仆婢恪守规矩,又无人敢直勾勾盯着他的脸打量。
现在来到朔西,进了街市,突兀出现一个眸色与旁人相异的人,百姓们心里好奇自是会盯着他看。
只是没想到姬裕殊竟会因此在意,还要买个面衣把自己遮掩起来。
“那你现在又把它解下来,是不怕被瞧了?”姬连钧问道。
姬裕殊眼神有一瞬慌乱,最后垂下头,“我找到你了,你不同我一起回皇华园吗?”
姬连钧摇头道:“你既然知道我前些日在干什么,又何必多问这么一嘴?”
“那我想同你一起去。”姬裕殊把手里的面衣递到姬连钧身前,“这几日还发生了好多事情,你让我留下来,我都讲给你听。”
“这面衣有些难戴,我自己系不好。”他说到最后声音放得更轻。
姬连钧长叹了下,拿起那轻飘的面衣,“殿下转身,臣为您好好系起来。”
姬裕殊忍不住抿起笑意,却只是躬身低下头,等待姬连钧两袖围住他,为他将面衣系好。
面衣的缎面在他脸前若有似无蹭动,后脑仿佛还能感知到时不时系绳翻飞的手指。
掠过半边帽檐,姬裕殊扬睫盯着那一点白皙的下颌,还有那颈上隐隐浮起的两线柔和弧度,一直向下,同交叠的领口融为一体,十分契合。
他垂在身两侧的双手抬起些许,两臂将要环起时姬连钧已是为他系好,她后退一步,让姬裕殊慌张地站直身。
“你在哪里买的面衣?只你一个人戴,倒显得我突兀了。”
“在中街,你知道怎么从这儿走出去?”
“我这三日都在这里活动。”
姬连钧收回视线绕过他向外走去,姬裕殊也只得默默跟着,随后他觉得实在是太安静了,便捡起几件藩司发生的事情同姬连钧讲。
好让她明白,带上他,他也是有些用处的。
他告诉姬连钧,符中廉三天来连日查账,还派兵查了常平仓;告诉她,布政使推脱流民仍存是边镇战事之过。
“怎么又有边镇战事掺进来?”
买了新面衣后,姬裕殊声称要礼尚往来,坚持为姬连钧亲手系上。临雇马车前,一直在中街的魏凛又寻到她们二人,被姬裕殊扯了个借口打发他回藩司,代他监督。
现下去往城西杂市的马车上仅有她们两个,姬连钧压低声音问道。
“听那个黄讲,约是九月就开打了。不过向省城要粮倒是临近冬月的事情,那个黄又说为了边防大事,紧急之下只能把赈灾粮腾出一部分送到关镇。”
姬裕殊瞧着坐在对面的姬连钧,她那双墨玉似的眼睛也正专注地看着他。
虽也是盯向他这双与常人瞳色相异的眼睛,却同那些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姬连钧不把他当异类看,或者说,在这里,他和姬连钧才是同类。
她甚至都担心他一个人多戴一层面衣显得突兀,陪着他一起戴了。
姬裕殊唇边的笑容只增不减,不过有缎布的掩饰,姬连钧无法觉察到这丝变化。
她只在心里思忖着九月战事的消息,而后隐隐约约地想起沈谦怡同她讲的。
她说姬裕殊的舅舅也在朔西。
据她所知,沈家自先帝在位起便一贯为朝廷输送武才。
沈谦怡的祖父沈叁笠一路拥护先帝登上皇位,立了从龙之功。
她父亲沈探泽又在先帝在位期间与外族血战五年取得大璃之胜,军功累累,被封了个定北将军的名头。
沈谦怡上位皇后,沈家的爵位又由侯转公。此等体量的外戚,能有沈谦怡出面要挟她,便已能说明其野心不小。
而这样的一个武将之家自然也能发展不少的同党,沈谦怡身居后宫还能消息灵通,如此一想倒也不足为怪。
“朔西边镇的战事,殿下先前可有知晓?”姬连钧出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