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你们聊，我们先回去了，我妈还在家等着。”

温恩舒随口扯了个理由搪塞对方，半拽着李承谕仓皇而逃，不知逃到哪段胡同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心沁满细细的薄汗，一同打湿的是李承谕的衣袖。

李承谕的脸上倒与方才别无二致，只是步履也变得匆匆，不知道是在配合他，还是自己也想快点逃出那个是非之地。

和去时一样，一路上的二人缄默无言，良久才走回那块院子。

温母随意地坐在电视机前，对着屏幕看得入迷，听到动静后头也没回，盯着屏幕就问他们：“回来了啊？散步散得怎么样？”

“还行。”温恩舒顾不上那么多，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径直上楼去了，留李承谕在楼下和温母面面相觑。

老房子隔音不好，他总能隐约听见温母跟李承谕说话的声音，虽然内容模糊不清，但那种絮絮叨叨的的语气却一清二楚。

温恩舒不难猜到温母在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喝不喝水、饿不饿、被子够不够厚这些没营养的话题，楼下的李承谕一一回答，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温恩舒洗完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是因为换了地方开始对自己躺了十几年的小床陌生，还是因为刚才村口那些话让他心里不踏实。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他知道那些话背后的现实，而真相是他还是没有勇气跟温母坦白。

要说吗？如果是李承谕、

如果是李承谕，会希望他说吗？

农村的夜晚和城市不一样，在城市里即便是关了灯，窗帘缝隙里也会透进街道上的灯光，但在这里关上灯就是真正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温恩舒躺在熟悉又陌生的黑暗里，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他拿起手机，突如其来的亮屏刺得他眯了眯眼，手却下意识点进朋友圈，翻了几页便索然无味，又随手点开忽然弹窗出现的游戏广告，屡战屡败，直到最后顶上的体力归零。

温恩舒气得胃疼，索性把手机扣在胸口，再次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脑袋持续嗡嗡作响，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苦夜长间，他恍然听见隔壁房间门开合的声音，声音细若游丝，像是生怕吵醒谁。

温恩舒不以为意，翻过身继续酝酿睡意。须臾过后，他眼前的漆黑慢慢晕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怔忪良久，才坐起身环顾了一圈，发现那光是从门缝透出来的。

温恩舒下床走到门边，伸手去够，抓出个蘑菇造型的小夜灯，正泛着暖黄色的光，卡在门缝里，光线的角度刚好能照进房间，又不至于太亮影响睡眠。

温恩舒拎着那盏小夜灯，盯了好一会儿。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哪来的”，第二个念头是“隔壁那人好像也用这种灯”。

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温恩舒迟疑再三，还是将夜灯放回原位，越过它走了出去。走廊里凉飕飕的，他在李承谕门前站了两秒钟才肯抬手敲门，明明只是轻叩，声音却格外清晰。

房门很快便应声而开，李承谕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裤，碎发搭在额前显得有些凌乱。

对方看见他时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是早有预料，默默侧身让出了半个门的位置。

温恩舒却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那个灯，是你的吧。”

“嗯。”李承谕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最终落在了他身后的走廊尽头，“起夜的时候刚好听见你翻身的动静，想到你之前说太黑了容易睡不好，刚好手上有灯，就留了盏。”

男人说得轻描淡写，熟稔得像是演练过好几次，却又有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毕竟厕所只有楼下那一间，温恩舒又确信自己没听到上下楼梯的声音。

想到这里，温恩舒终于意识到了这奇怪的氛围，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缓解一番，却又实在琢磨不出来，张口即失声。

“阿姨让我问你，明天想吃点什么吗？”李承谕忽然开口。

“啊？”话题转得太快，温恩舒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下意识遵循本能答道，“呃，糯玉米什么的吧，村口早上有个大爷卖，味道挺好的。”

话刚脱口，温恩舒便后悔了：他已经完完全全被李承谕领着走了。

他刚想张嘴，企图替自己挽回点什么，李承谕的应答却抢先一步冒了出来。

“好，我会告诉阿姨的。”他说，“不早了，那……晚安？”

“啊，嗯……晚安。”温恩舒彻底作罢，认命般的跟着李承谕的步调走。

他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踉跄着回到房间的了，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时，已经在墙边靠了很久了。

心跳如擂鼓，快得极其异乎寻常。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耳朵……全都是烫的，像是发了一场低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