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它的身体已经被兽化侵蚀得面目全非。黑色毛发杂乱地覆盖在肿胀皮肤上,骨骼扭曲变形,像一头被强行缝合在的野兽。
它躺在那堆扭曲的钢铁残骸里,胸口被洞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皮肉焦黑,隐约可以看到仍在微弱跳动的内脏,它的面部还有人的轮廓,却又有着兽类的五官,看上去令人作呕。
仿佛察觉眼前的遮挡被掀开,它缓缓睁开眼睛——
杰拉德的直播间里,一阵弹幕飘过。
“啊啊啊啊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阎家的机甲,上面的呼吸灯是顶尖机甲AI的标识,专门为S75+战士研发……”
“阎家的S75+……那不就是阎越砾?”
“!!!这怪物是阎越砾?”
“不可能吧,这完全不是人啊!!你们看那爪子、那长毛,天哪……”
这恐怖的一幕令直播间人气飙升,其他主播也关注到这点,无人机群不约而同地朝这个方向涌来。
裴清初定定地看着那张古怪可怖的脸,神情微怔,却没有任何恐惧,仿佛眼前还是那个英俊潇洒的alpha。
阎越砾抬手想遮住他的视线,余光看到自己长着长毛的手臂,动作停驻。
“嗡嗡……”
背后传来无人机推进时的声响,裴清初猛然回头,大片无人机群涌来!
他想都没想,前扑覆盖住阎越砾的身影,声音因呛咳而嘶哑:“咳、不要过来!”
没有任何影响,部分无人机群稍稍停顿,很快被其后的无人机挤开替代。
镜头们盘旋靠近,从各个角度捕捉着眼前的这一幕,拍摄omega衣领内露出的后颈腺体、流血的十指、漂亮却毫无表情的面容……更多的镜头,在看地上的驾驶舱。
慌乱的、晃动的画面里,似人非人的怪物若隐若现,不少观众看到那淡金色的兽瞳,倒吸一口气——
“太可怕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丑东西……”
“八字不够硬的看完就把自己当糯米洒了。”
“这是阎越砾?S75+的alpha长这样啊?这不照骗吗。”
……
无人机蜂拥而上,想要捕捉更多足够炸裂的画面。
刺耳嗡嗡声在耳边连绵不绝,数秒后,裴清初忽然站了起来。他浑身上下都是灰尘血迹,苍白脸上是狼狈而笔直的泪痕,在所有机器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抬手,一拳重重砸在最近的无人机上。
“不许看。”
镜头碎裂。
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裴清初的拳头砸烂了所有试图靠近的镜头,砸烂了这些正在向各星系直播的机器,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地上的“怪物”身前、挡住所有窥探的目光。
“我……不许,你们看。”
他的声音沙哑,眸光像是强光照射下的火彩,不知是泪还是光溢满眼眶,凌冽的拳风掠过,□□的骨骼与金属机身碰撞,爆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重的闷响。
“——不许看!!!”
无人机像雨落一般纷纷阵亡,一时间,竟没有一台能再靠近那地上的驾驶舱。
杰拉德侥幸凭借矫健身法避开那拳头,绕圈躲在无人机群末尾,他调整角度,拍摄眼前omega的背影,在直播间内跟观众吐槽。
“看见了吗,赤手空拳干碎几十架无人机,怕不怕?主播反正是怕了。这种omega,也就在首都星能见到……”
前方无人机群逐个阵亡,杰拉德见势不妙,操纵无人机远离:“主播的设备不便宜,今天就到此为止,撤退撤退……打赏也不行……谢谢大母打赏的闪亮军舰,提携玉龙为君死!”
巨款入账,杰拉德瞬间集中精神,操纵无人机,借仅有的几架无人机掩护向前,很有职业道德地活跃气氛:“说实话,这位看架势就是开机甲的高手,绝对不是外面那些花架子,这些动作随便就能刷爆医保卡,大家不要随意模仿……哇哦,还是个美人!”
一张极为精致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画面仿佛忽然清晰,杰拉德的大脑放空了一秒,下一瞬,滴血的拳锋挥到!
“怎么样,看脸也有S级吧?”
无人机阵亡。镜头一片漆黑,杰拉德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脑海中还是那张惊艳的脸,他回味了半天,才打了个哈哈,“……咳,感谢各位的关注,我们下次直播见!”
……
最后一台无人机坠毁在地,机翼嗡嗡震颤,却再也飞不起来。
裴清初放下微微颤抖的手,转身看着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体。
阎越砾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裴清初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
“……别哭。”
气息奄奄的alpha专注地看着他,像是想笑,却发不出声,他断断续续道:“对不起……我好像……还是活不成了。”
意外降临如此之快,裴清初沉默,牢牢握住alpha的手,用力催促体内能量向阎越砾转移。
“我现在……不太好看,是不是?”
阎越砾努力扯了扯嘴角,笑容在可怖诡异的面容上显得格外丑陋。
“我知道……你喜欢漂亮的、温柔的,又或者……你什么也不喜欢。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明明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其实死缠烂打就能追到。”
他咳了声,稀薄的粉色血液从胸腔焦黑的空洞缝隙中渗出:“我很喜欢小小……我们的女儿。你要带她、好好生活下去。”
淡金色眸光如同风中残烛,温柔而纵容,衬得能吓哭小儿的脸有些柔软。
“清初……我希望你能幸福、不要悲伤……但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裴清初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能不能……再多喜欢我一点点?”
裴清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不知何时,他的眼泪大滴大滴涌出,砸在阎越砾胸口、落在焦黑的皮肤上,穿过身躯的空洞。
“喜欢的,”裴清初开口,声音碎得无法被拾起,“我很喜欢的……”
“我很喜欢你。”
“比你想象的更早……在你还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之前……我就已经在想念你了。”
幼年的裴清初曾在孤儿院中无数次抬头看向天空,寂静无人的时刻,他偶尔会自言自语。
有时拿到两个面包,他总会顺手藏起来一个。
他隐约记得自己要将东西分享给谁……是谁呢?他总觉得有人在期待他这些小小的惊喜,那人在等着他回头,会高兴地、激动地捧着他的礼物,将他拥进温暖宽厚的怀抱里。
但每一次回头,身后都没有任何人。
曾被翻阅的未来在记忆中消失,成为漫长灰蒙蒙世界里低不可闻的微弱呼唤。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裴清初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孤儿院、离开那个星球,久到他已经忘却自己为什么要出发——
他走进第一军校,路过训练室,雪白的玉兰花漫射阳光,引着他的视线,落在玻璃门内的alpha身上。
“我的喜欢……比你想的、也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裴清初控制不住自己声音,他泣不成声,好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发芽生长。
阎越砾慢慢抬起手,想擦他的眼泪却没有力气,他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omega,轻声道:“不要哭……”
裴清初哭得更厉害,好像心头重锁被打开,源源不断的水从闸门中涌出来。
“没事的,”阎越砾温柔地看着他,“你的喜欢……我收到了。”
他呼着气说完,失去焦距的瞳孔骤然放大,唇角笑意定格,仿佛时间也在刹那停止。
裴清初呆呆地看着他。
Alpha的身体忽然开始透明,焦黑的皮肤、扭曲的骨骼、渗血的伤口……像厚重雾气被光芒穿透,长夜破晓。
裴清初愣住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加倍用力抓住阎越砾的手,拼命将自己的能量输送到对方的体内,透明能量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涌出,裴清初不知疲倦地输送,但阎越砾的身体仿佛无底洞。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天旋地转,如同整个人在漫无边际的空间中下坠——
没有丝毫作用。
裴清初瘫坐在阎越砾身边,茫然地看着阎越砾的尸体,他的眼泪还在不知疲倦地淌,从身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河流。
阎越砾……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