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初内心一阵惶然。

他的手还在流血，却感觉不到痛，像是整个身体裂开，情绪浓烈到极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空白。

阎越砾、阎越砾怎么样了？

周围不知何时弥漫着雾气，偌大空间内只剩下他自己，裴清初看着周围，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嫩绿的草茎、颤巍巍的摇动身体。

像是……山谷。

耳边响起清脆的鸟鸣声，悠然回响，像温柔的风拂过、路过的云洒下甘霖，裴清初怔怔地感受着这一切，却忽然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阎越砾在哪里？

眼前的景物轮番更换，寂静舒适的峡谷、热闹非凡的市场，穿着花花绿绿的人从他身边路过……他脚步不停，想寻找alpha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有声音出现在他耳边，疑惑地问。

裴清初头也不抬，焦急道：“我在找一个人。”

“找谁？”那个声音好奇道，“你……就这么出门？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裴清初看他盯着自己腰间，将那东西摘下来递给他：“让开。”

“你……你可真有意思。”那人被他抛下，过了片刻，又追上来，“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裴清初没接话，他还在找，虽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找什么。

那个人还在他身边，有时说些奇怪的话，有时会帮忙，常常一身血迹地出现在他面前。

裴清初始终没有看他。

“你到底在找什么？”那个人说，“虽然不管你找什么，我都会跟你一起……但是你能不能理理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清初微微怔愣。

“前面就是大海了。”那个人笑了笑，“混沌之海是世界的尽头，你是水，总归要到海里去的，是不是？”

耳边传来涛声，千万年沧海桑田凝成一息瞬间，裴清初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海，心生迟疑。

“我……”

滔天巨浪翻涌而来，在崖边拍成雪白的泡沫，裴清初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无形无质，清澈透明，奔流不息，过了前方便是入海口，那咸涩的海水会直接吞没它。

“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会消失的，”泉水轻轻拍打岸边，局促不安地开口，“它会吞掉我。”

水边的巨狼低下头，湿润鼻尖蹭了蹭它扬起的水珠：“也可能不会。”

泉水不解地看着它。

“你的能量很纯粹，也正因此，你需要走进真正的‘世界’，才能知道自己是什么。”狼甩了甩毛，温柔地看着它，“无他即无我。我想，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同样重要。”

泉水这才发现那双大爪子上的血迹。

清澈的水一路奔涌而来，每一道沟渠都由狼磨顿的爪子刨开。

泉水不由自主地问：“你是谁？”

巨狼摇了摇尾巴，深深望着清澈的水，淡金色眼眸中落下一滴液体。

泉水好奇地卷接，咸咸的，和它完全不同的成分。

巨狼趴在岸边，静静注视着它，眸光缱绻，它轻声道：“我是你遇见的第一滴海。”

浩瀚的、震耳欲聋的涛声中，涓涓细流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怀揣着那滴咸涩的泪，奔流向前。

巨狼匍匐在岸边，目送那消失不见的清泉。忽然间，水天相接处一道金光闪过，惊雷响彻整片混沌海域。

有迷迷蒙蒙的声音从遥远空中传来：“我说了吧！海底热泉旁边用雷劈一下诞生碱基对新生命的可能性不是零！”

另一个声音不满道：“刚达到生物标准而已……灵智未开，不算创生。”

“无机物变有机物还不算？到底赌的是创世还是创生？最讨厌跟你们搞形而上的人打赌，吃我一斧！”

……

一时间，天地间雷网密布，空中的氧气含量随着一场场云雨交争剧烈变化，无边海域的气温迅速上升又下降。

巨狼夹起尾巴，躲在自己分割出的时空里，左爪精神现象学，右爪LIF神经元模型，闷头修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它还没到研究创世造物这种证道大题的阶段。

像它这样的底层修仙者，日常是互相抢夺能量、巩固自身，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它这辈子也只见过一个笨蛋，无知无觉地将自己的本源随手送给别人。

就那么一个瞬间，让狼很难再继续潜心修炼。

它的道心是万物自谋、成王败寇，跟谁也能争上一争，现在别人将东西拱手奉上，它却反倒想不明白。

道不容有瑕，狼追着那个身影，不知不觉踏上了另一条旅途。

但它并不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雷勾地火的争斗终于停止，一个身背斧钺的女人走到泉水渠边，浑身重铠流光溢彩。

她扫了眼那巨狼躲藏的空间缝隙，不以为意，唤出自己的系统外脑，标记眼前的清澈水流：

“无欲无求是器，怨恨爱憎生灵。你曾淬我利斧，助我开天辟地，如今诞生灵智……我便送你一个名字，怎么样？”

她敲了敲水面，一滴圆滚滚的泪从泉水中浮上来，女人有些意外：“怎么已经有了因果？”

“算了，一牵一引，能放能收，子随母去，母随子生，你便叫[子母泉]吧。”

她随手在地图上登记，话音未落，长长蛇尾破空扫射而来，女人反手抽斧迎战。

挥舞间，空中裂开巨大缝隙，仿佛纸上破了个洞，澎湃引力吸引着周遭的一切变形、扭曲、被其吞没——刚被命名的泉水整个被席卷入内，连带着过滤它诞生的地层。

躲起来的巨狼慌了神，跟着现身，也被空间乱流一口吞没。

——

裴清初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浓厚的雾气，他伸手，看着自己指尖流转的能量。

他确实是“修仙”世界中的“天材地宝”，能作为介质，将一种东西的特质转移到另一个物体上。

他因淬炼大能的武器有了智，又因为巨狼的“情”有了心，作为法宝，诞生了器灵。

……然后因为大能论道，被劈开的空间引力吸到了缝隙里。

相比修仙世界的高维时空，他现在所处的“烂尾星际杰克苏文”，只是空间褶皱和维度夹缝间的一个独立时空域。

裴清初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涌出的庞大虚无感。

他所未有的凝实和清醒，也前所未有的渺小，原本蒙着一层薄纱似的世界在眼前坍缩成一团，只有心口炽热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细腻而琐碎的情感。

“papa想起来了吗？”

雾气中，忽然有清脆的儿童声音响起，裴清初微怔，意识到这是小小的声音。身体温度似乎又被唤回了一些，他本能道：“什么？”

“当然是……决定把属于阎越砾的眼泪还给他，也就是我啦。”

这话没头没尾，裴清初却想起那头巨狼的眼泪。

奔流入海、接触他者是“诞生”的关键一环，裴清初顿了顿，意识到说话的并不是真正的裴瓴，他不由得继续追问：“……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