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洲看他一眼，把装玻璃珠的袋子倒过来。

宁迟昼看了看掌心孤零零的一颗黑珠子，喉咙发干：“就，一颗了？”

池洲犹豫片刻才答：“…嗯。”

“一颗、一颗我也能全都赢回来…”宁迟昼这回却没了底气，手心将那黑珠子反复摩挲着。

忽然，他发现了什么，盯着掌心的玻璃珠看了片刻。

“池洲，这颗玻璃珠好像你的眼睛啊。”

宁迟昼捻起那乌黑发亮的珠子，隔空将它放在了池洲被绷带遮住的一只眼上。然后他眯起眼想看清池洲的样子，池洲却微微歪了歪头，一只眼紧盯着他。

宁迟昼呼吸忽地一窒。

“快点啦，你还打不打，”耳边传来板寸头的催促：“我妈要叫我回去吃饭了。”

宁迟昼回过神，往地上一蹲：“打，来来来。”

宁迟昼把那颗黑珠子放到地上，聚精会神地一弹，珠子沿着青石板骨碌碌地滚出去。

“啪嗒”一声轻响，黑珠子击中了板寸头的白珠，却双双在圈内停下——珠子未被击打出圈，不算得分。

宁迟昼泄了气，盯着圈内那颗黑玻璃珠。

他忽然后悔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不想输掉这颗珠子。

“到我啦！”板寸头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俯下身瞄准。

珠子弹出，宁迟昼眼睛追着珠子跑，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啪”的一声，三颗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珠子出了圈。

“我赢咯，这颗珠子是我的啦！”板寸头少年将黑珠装进口袋，乐呵呵对宁迟昼笑道：“谢谢哥哥，今天就玩到这里，我妈喊我吃饭了。”

池洲低头望向宁迟昼，只见他眼眸垂了垂，一脸不甘心的模样。

池洲以为他大概要伤心一阵，没想到宁迟昼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下一秒拍拍裤子唰地站了起来，对他笑出一排小白牙:“正好，我们去吃糖水吧!”

糖水店内，池洲要了一碗芝麻糊，宁迟昼点了碗红豆双皮奶。

打弹珠只是一时兴起，输了就输了，来喝糖水才是宁迟昼原本的打算。听说这边有家挺出名的广式糖水店，宁迟昼老早就想着带池洲来一趟。

糖水很快上桌，然而宁迟昼刚用白瓷勺往嘴里送了一口，就撇了撇嘴。

还没老家楼下几块钱的糖水铺子好吃呢。

宁迟昼看向对面的池洲，他正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芝麻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黑芝麻糊沿着白勺坠下，莫名又让宁迟昼想起那颗黑珠子来。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手里的瓷勺也止不住在碗中碰出细碎清响。

就在这时，池洲忽然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碗勺，淡淡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说完，也没等宁迟昼问他去干什么，池洲就转身出了糖水店。

宁迟昼更烦了，干脆把勺子一撂，双手撑在桌子上生起闷气来。

过了没一会，池洲就回来了，手上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手给我。”他说。

宁迟昼没好气道:“干嘛?”

池洲似乎不太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半晌，直接伸手将他的手掌轻轻拉过来。

宁迟昼任池洲拉着自己的手腕，又一根根把他的指节掰开，往掌心里放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宁迟昼一愣。

——是那颗黑色玻璃珠。

他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怎么拿回来的?”

池洲:“我跟那个小孩比了一场，赢回来的。”

宁迟昼:“你哪里来的珠子?”

池洲吞吐起来:“刚才…我藏了一颗。”

宁迟昼没问他为什么要藏起最后一颗珠子，只是定定地注视手心那颗黑玻璃珠，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给我?”

应识星这次答得很快，却很认真:“想把我的眼睛给你。”

宁迟昼哑然。

凉冰冰的珠子静静躺在他的手掌，却像一块烙铁丝丝暖着手心。

玻璃珠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这颗眼睛只看着他。

宁迟昼嘴角抿起微不可察的笑意，重新拾起勺子，挖一块白花花的双皮奶入口。

双皮奶甜滋滋的，在心里冒了泡。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宁迟昼从那双玻璃珠似的双眼中回过神。

“准备好了吗?”摄像师见宁迟昼没答话，再次出声问。

宁迟昼深深吸了一口气，答:“嗯，开始吧。”

拍摄重启，宁迟昼闭上眼，面色平静。

片刻后，他再次睁眼，眼前的一切却骤然间变幻。

人群纷杂，低声碎语，他们的面孔不再清晰，他们的目光变得模糊，连同那目光中可能夹杂的恶意、嘲讽、失望、厌恶，都化成了流动的光影，在宁迟昼面前摇晃片刻，消散不见。

世界影影憧憧。

此刻，宁迟昼眼里只有那台相机。

他带上应识星的眼睛，看到他眼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