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宁迟昼听他提起这个词,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转过头道:“难道刚才在化妆间里……”
他不是故意气许双,而是真的没认出来?
“嗯,”应识星解释:“我从小就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依赖服装、声线这些细节认人。”
宁迟昼听说过这种病,但身边一下出现了个真实例子,他反倒无法确定:“无法识别人脸…是吗?”
应识星盯着他的眼点点头,又摇摇头:“小的时候是这样,不过后来因为一次事故,我的病恶化成了面容失认,开始看不见别人的五官。”
应识星说得平静冷淡,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宁迟昼却听得揪心:看不见别人脸上的五官,那该是怎样一副画面?
他有些无法想象,忍不住问:“那我的脸呢?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
应识星的视线落在宁迟昼脸上。
那是一张满是少年气的脸,眼睛圆润似珠玉,眼尾却似飞鸟长尾;眉骨不高,仿佛也知底下那双眼生来亮得先声夺人,甘愿为它让步。
他的世界模糊,却足够把这双眼看清晰。
“你跟别人不一样,虽然有些模糊,但我能看到你的眼、鼻……”应识星动了动指尖,沉静的视线向下流连:“还有你的唇。”
宁迟昼愣在了原地。
这句话太让人容易想歪了,宁迟昼感到脸上燥热,只当应识星在哄自己,暗暗将脸颊热意吹走,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那你的病可以治吗?”
“我是先天性脸盲,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应识星又补充:“但医生说,恢复到重新看见五官的程度,还是有可能的。”
就像他当年看见宁迟昼的脸一样。
“哦…”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宁迟昼却莫名有些失落,半晌,又觉得他们真是同病相怜,苦笑道:“你这病,可比我的严重多了。”
他顶多只是不能上镜,但应识星却要天天面对一群无面人。
这句话落下后半天没有回应,他微微偏头,却见应识星神情认真,看上去不是想和他比惨的意思。
应识星思忖片刻,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画起来,宁迟昼低头去看,白纸上面画了一个拿着相机的小人,脸上空白一片。
“这是别人在我眼里的样子,”应识星边画边说,“他们的鼻子、嘴巴在我眼里都是一片模糊。”
他伸出两根手指,盖在那小人原本的双眼处,说:“同样地,我也看不到他们在镜头后的眼神,他们是哭是笑,是怒是哀,都跟我无关。”说完他把画往前推了推,大概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他语气有些不自然,一双眼却静得出奇:“所以,你也别去看他们。”
看我就好——他喉咙滚了滚,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宁迟昼的视线落在那副画上,目光微动,久久没有应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摄影棚的,只感觉自己脑中思绪凌乱,眼前却一片清明。
“总算休息好了?拍个照片还需要找感觉,”见他回来,许双没好气地说:“你最好快点给我拍完,我晚上还约了人呢。”
“放心,不会耽误你和金主约会。”宁迟昼目不斜视丢出一句话。
许双一哽,喉头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休息十几分钟回来,怎么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他脸色几变,半晌后甩下一句:“你最好不耽误!”
许双气冲冲地走到镜头前,宁迟昼也对摄影师点头示意。
“状态调整好了吧?”摄影师问。
宁迟昼没答话,也没看向摄影师。
摄影棚里的人稍微散了些,零零散散的工作人员簇拥在摄影师身旁,而在这群人身后,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了宁迟昼视线中。
应识星穿过人群,慢慢走近,最后定在了摄影师后面。
宁迟昼紧紧盯着那道身影,应识星就站在镜头后,人群中,几乎只能看到他那双眼。
——像一对乌黑发亮的玻璃珠,专注、认真、没有一丝杂质。
宁迟昼忽地想到小时候自己珍藏的一盒玻璃弹珠,圆溜溜、亮晶晶的,把整个曲奇饼干铁盒塞得满满当当,铁盒轻轻一晃,珠子们就撞出细碎的叮当响。
而在那堆五彩斑斓的珠子最上方,有一个玻璃珠通体纯黑,像一团安静的墨色,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那却是他的宝物。
后来他收藏了整整一盒玻璃珠,却都没有那颗黑珠子那么明亮、那么好看。
得到这颗玻璃珠的那天,是一个酷热难当的炎夏。
“快点啊,你不会没珠子了吧?”
板寸头小孩蹲在台阶上,对着翻遍了口袋的少年催促道。
“我明明带了两包过来的,现在不知道去哪了!”宁迟昼又翻了翻衣兜,转过头问池洲:“你看见了吗,我放哪里了?”
“这呢,都输给我啦。”
板寸头用脚丫指了指脚底,那里堆满了闪亮亮的玻璃珠,都是他刚才从这个外地小孩手里赢过来的。
宁迟昼腮帮子鼓了起来:“…你等着,我再去买一包!”
板寸头用稚气的声音对着他背影喊:“那你又要输给我一包了!”
宁迟昼踩着凉鞋在青石板上跑出“踏踏踏”的声音,几步就到了小卖店门口,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拍在桌上:“老板娘,要一包弹珠。”
那老板娘摇着蒲扇从帘子后出来,把一包玻璃珠扔到台上,这才看清店外这个小孩的脸:“哎呀呀,你不是那个,电视上那个小少爷吗!”
宁迟昼想她大概是看了《碎玉》,于是挺直了脊背,作出一幅民国清润少爷的做派,把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又演了一遍:“玉在我在,玉亡我亡!”
老板娘手里的蒲扇都落了地,操着一腔吴侬软语激动起来:“真个是你呀,你在那部电影里演得勿要太好哦,结局看得我眼泪水都淌出来嘞!”
“前两日听隔壁街坊讲,有剧组到我们这那个…诶对,取景!你也是到这边拍戏的是伐?”
宁迟昼点点头,用这几天刚学的苏州话回她:“对呀,今朝我勿用拍戏,带朋友出来逛逛。”
“哎哟那蛮好呀,来来来,我再给你一包玻璃珠,勿用钱!”
宁迟昼嘴角弯弯,笑出一对甜甜的小酒窝:“谢谢老板娘啦!”
他拿了两包玻璃珠,又偷偷塞了一张五块。
等到老板娘拿着钱在背后喊他时,那少年的身子早就晃了个影,消失在粉墙黛瓦的巷口了。
宁迟昼把两包珠子都塞给池洲,手指擦了擦鼻子,对他放话:“你等着,我待会全给你赢回来!”
池洲脸上的绷带轻抖了下,似乎是笑了笑,熟练地从塑料包装里掏出几颗珠子放在宁迟昼手上:“加油。”
——不过半小时,宁迟昼就输了个精光。
板寸头也没想到能有人这么菜,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要不…我匀你一点,咱们今天就打到这吧?”
“不要,输了就是输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宁迟昼倔强地朝池洲伸出手掌:“而且我还有珠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