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空气里浮着细碎的浮尘,旧纸张特有的潮涩混着灰尘的味道,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纱,裹得人胸口发闷。陈砚戴着浅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指尖捏着一摞刚理好的文件,动作慢得像在打磨一件瓷器,却稳得没有一丝差错。
他将文件轻轻推入标着“20XX-07”的铁皮柜,指尖拂过柜面的划痕,又下意识地将柜门关得严丝合缝。文件夹的边缘被他摆得齐齐整整,连间距都分毫不差——就像他这个人,沉默、克制,骨子里却拧着一股不肯服软的执拗,连沉默都带着分量。
“陈砚!城南项目的会议记录放哪了?”
女同事的声音在门口炸开,带着明显的不耐,像根细针,刺破了档案室的安静。
陈砚转过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尾淡淡的红。他抬手指了指脚边的推车,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发闷:“在第三层,按日期分好了。”
女同事快步走过去,翻找的动作又急又乱,指尖划过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响。片刻后,她眉头拧成了疙瘩,回头瞪着陈砚:“怎么这么乱?我不是早说了按部门分类吗?你这么归,我找起来多费劲!”
陈砚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记得清清楚楚,早上她站在档案室门口,指尖绕着发尾,特意叮嘱:“最近项目堆太多,先按日期归,后续再调部门,省得反复翻。”他当时点了头,整整三个小时,对着一摞摞泛黄的文件,逐份标注日期、核对页码,连折角都细心抚平。
现在,却成了“乱”。
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滚,那句“我按你说的做了”终究被咽了回去。在这个律所里,人人都是名校出身,个个精明得像算盘,他这个靠着亲戚关系进来的高中生,任何辩解都像在找借口,只会显得更狼狈。
他没再多说,只是快步走过去,弯腰将那摞文件重新抱出来。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他甚至能想起早上整理时的认真,可此刻,只是沉默地将文件摊开,一份份按照部门标签重新归类,指尖划过“市场部”“工程部”的字样,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女同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藏着说不清的委屈。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行了,你弄吧,我下午要用。”说完便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渐渐远去。
陈砚没应声,只是将最后一份文件归好,又推了推柜子,确认没有一丝歪斜。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口罩下的嘴角抿得更紧了——解释从来没用,他能做的,只有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细致,去填满自己“没用”的缝隙,哪怕只是整理文件,也要做到最好。
下班铃刚响,他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第一个冲出了档案室。
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巷口的超市,换上蓝白相间的工装,成了收银台后一个沉默的影子。扫码枪“滴”的一声扫过商品,装袋、收钱、找零,动作机械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却熟稔得刻进了骨子里。
偶尔有熟客搭话:“小陈,又这么晚啊?”
他点点头,口罩下露出一点极淡的笑,眼尾弯了弯,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晚上十一点,超市的卷帘门缓缓拉下,陈砚揉了揉发酸的腰,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成一团,像极了他此刻的状态。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先撞进眼底。江逾白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口,像悬着一颗心。
“回来了?”
江逾白放下书,声音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连尾音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嗯。”陈砚换好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没睡?”
“等你。”江逾白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眼底浓重的青色上,眉头瞬间皱起,“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