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与皇后分坐太后两侧,知道太后的良苦用心,二人还算默契,愿充当一对相敬如宾的帝王夫妻。其实上次事件过后,二人关系确有好转,玄凌绝非不了解傅如吟爱生事的性子,他静下心后,明白错不在皇后或者予漓,心中起了愧疚,近来对皇后态度缓和。而皇后,哪怕少女时期也不曾任性,自然顺应玄凌的态度。
席间依照太后“家宴”的安排,甄嬛与清河王府家眷坐在附近,除与浣碧的关系,还因尤静娴下月即将临盆,想向甄嬛讨教些经验。她今日着一身茜红春装,衬的她双颊泛红,容光焕发,不过细看下,仍难掩憔悴之色。浣碧倒和前次入宫时一样,对尤静娴颇为照顾,毫无妒忌神态。她这王府主母当得久了,待人接物越发大方得体。然而下人们的审时度势,又是另一回事,甄嬛注意到,王府中带来的一些下人,对尤静娴的态度明显殷勤。浣碧对此倒不以为意,不论是往来应酬,下人怠慢,她都可以合乎礼节去对应,却唯独几次躲避与安陵容的对视。
安陵容刚解禁足不久,一时失势似乎对她无甚影响,依旧如出水芙蓉,清而不妖。甄嬛因着浣碧,多瞧了她几眼,安陵容的盈盈眼波便转了过来。这下甄嬛也不自觉要荡开视线,她忽然不感到奇怪了,浣碧从前就不喜安陵容,避开她的目光再正常不过。
甄嬛疑神疑鬼时,太后赐下几道菜品,其中有一道蕉叶蒸鸡,十分可口,蕉叶清香,连带蒸出的肉质鲜嫩,胧月尝过一口,闹着要接着吃。今年是甄嬛回宫的第三年,胧月已经四岁,敬妃开始教授她基础拳脚,她天资不差,前几日新学一套拳法,方才在众人面前展示,为太后贺寿。太后见她小小年纪,竟然打的似模似样,乐的合不拢嘴。玄凌亦笑曰,自己年纪相仿时,拳法造诣远不及胧月,瞬时逗得满堂宾客尽欢。玄凌见今日高兴,破例允胧月与亲母甄嬛同坐。
胧月对浣碧不陌生,尤静娴将为人母,对胧月也频频照顾,见她想吃蕉叶蒸鸡,便从自己面前案上夹了一块哄她。甄嬛朝她一笑,以表谢意,二人由此攀谈起来。尤静娴知书达理,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可她语气中隐有一股傲慢与骄矜,始终令人不适。甄嬛不好突兀中止与她的谈话,遂悄悄分神瞟向浣碧。
浣碧一直盯着二人说话,却没露出过任何不快神色。
甄嬛惴惴不安,她最了解浣碧的性子,她越平静,越不对劲。
太后赏赐的菜品撤去后,宫人们陆续呈上皇后赏赐的点心。皇后心思细腻,精通医理,给每位宫妃命妇赏赐的糕点不尽相同。譬如赏赐尤静娴的,是一碟精致的燕窝糕,而在甄嬛面前,散发清甜芳香的,则是一方杏仁糕。
尤静娴自谢过皇后赏赐,一直蹙着眉,迟迟未动筷。甄嬛担心她有什么不适,出言相询。尤静娴颔首一笑,温言答道:“让碗昭仪忧心了,妾并无不适,只是觉得燕窝糕有些腻味。自妾有孕以来,六王与父亲格外关注妾的身体,燕窝更是数不清吃过多少盏…”她顿了顿,似乎闻见杏仁香味,眉头舒展开来。
甄嬛见状,知她想用些清甜点心,惦念她方才帮忙照顾胧月,甄嬛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将杏仁糕让于她,尤静娴婉言谢过。这时胧月说要喝汤,甄嬛转移了注意,去照料胧月。
不料仅仅一低头的功夫,周围猝然发生骚动,甄嬛听见宫人们不住发出惊呼。她错愕转身,发现尤静娴完全惨白了脸色,有串串血珠顺着她唇颊跌落。她手捂咽喉,看上去万分痛楚,瞪大的双眼中,先前一切傲慢、骄矜俱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对死亡深深的恐惧。
玄清隔得远,尚不知发生何事,见到骚乱,立刻飞身赶来。只来及听到尤静娴倒下前,挣扎着对他说出的一句:“保…保住孩子…”
当值的太医接连涌入,很快将尤静娴的身影隔绝。甄嬛的心剧烈跳动,尤静娴的症状似是身中剧毒,她下意识看向浣碧,浣碧和她一样,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的手足无措。甄嬛又赶忙去寻找那方杏仁糕,尤静娴的桌案不知是谁仓促中撞翻了,那块吃了一口的杏仁糕不见去向。
不消片刻,欢愉的宫宴停止,明苑内乱作一团,众人得知发生意外,各自惶惶。安陵容隐隐觉得蹊跷,她凝视尤静娴桌案旁的狼藉许久,认为该查验一番,未等她蹲下身去,背后忽有一道镇静无比的声音唤她:“肃昭容。”
安陵容回过头,皇后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淡淡吩咐道:“此处有太医们照看,肃昭容不妨先行查验别桌,谨防再有不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