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囚室,左手边第三间。”三姐说,脚步不停。
沈砚跟上。他经过那些铁门,能听见里面微弱的呻吟声,哭泣声,还有用头撞墙的闷响。这里是地狱。
第三间,门牌上写着“3”。
三姐掏出铁丝,开锁。但这次锁很紧,她试了几次都没开。沈砚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怎么回事?谁在下面?”
“快点。”他低声说。
三姐额头冒汗。她又试了一次,咔哒,锁开了。
她推开门。
囚室里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灯光斜射进去,照出墙角一个蜷缩的身影。很小,很瘦,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苏婉?”沈砚冲进去,蹲下。
那个身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沈砚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是苏婉,但又不完全是。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大得吓人,但却空洞的,没有光。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嘴唇干裂,渗着血丝。身上的旗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是茫然的,像不认识他。
“婉婉,是我。”沈砚的声音在颤抖,“沈砚。我来救你了。”
苏婉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亮着。
“……沈砚?”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沈砚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抱她,但又不敢碰,怕弄疼她。
“快走。”三姐在门口催促,“没时间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苏婉身上,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苏婉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怀里,眼睛一直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他们冲出囚室。楼梯上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有人劫狱!拦住他们!”
“走这边!”三姐指向走廊另一头,那里有个杂物间。她冲进去,推开一堆破箱子,露出一个小门。
“这是以前运垃圾的通道,通往后院。”三姐说,推开门。
门后是更窄的通道,只能爬行。三姐先钻进去,沈砚把苏婉递给她,然后自己钻进去。通道里全是垃圾,恶臭扑鼻。他们拼命往前爬,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
终于,前方透出雨夜的光。是出口。
三姐先钻出去,然后接过苏婉。沈砚爬出来,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他们还在后院,但离围墙不远。
“翻墙!”三姐说。
围墙很高,但有一处铁丝网松了。三姐踩着杂物堆,翻上墙头,伸手来接苏婉。沈砚把苏婉托上去,三姐接住,翻到墙外。沈砚正要跟上,身后传来喊声:
“在那边!开枪!”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火星。沈砚奋力爬上墙头,跳了下去。落地时,左腿一阵剧痛,旧伤复发了。他闷哼一声,但没停,爬起来,跟着三姐冲进黑暗的巷子。
苏婉在三姐怀里,很安静,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沈砚。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三姐对这里很熟,带着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弄堂里。身后,76号的警报响了,尖锐刺耳,在雨夜里传得很远。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中扫来扫去,像巨大的眼睛在寻找猎物。
他们跑进一个废弃的仓库。三姐放下苏婉,喘着气,从角落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干净的衣服、药品、食物。
“给她换衣服,处理伤口。我们要在这里待到天亮,等风声过去。”
沈砚扶着苏婉坐下。她浑身湿透,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脱掉她破烂的旗袍,换上干净的衣服。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他检查她的伤口,大多是皮外伤,但有些已经感染化脓。他拿出酒精和纱布,给她消毒,包扎。
整个过程,苏婉都很安静,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疼吗?”他轻声问。
苏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无声的,滚烫的。
沈砚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抱住她,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来晚了。”
苏婉摇头,脸埋在他怀里,肩膀轻轻颤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他的衣服。
三姐在门口放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盯着外面的雨夜。
仓库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哭泣。
沈砚抱着苏婉,感觉她的体温,很凉,但确实在怀里。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在经历了那么多死亡之后,这几乎是个奇迹。
但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76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日本人会全城搜捕。他们要离开上海,去后方,去安全的地方。
可怎么走?水路陆路都被封锁,到处都是关卡和特务。
“三姐,”他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三姐没回头,只是说:“等天亮,有人会来接我们。走水路,去苏北。那边有我们的根据地。”
“苏婉的身体……”
“我会想办法。”三姐说,“但路上很苦,她能撑住吗?”
沈砚低头看苏婉。她已经不哭了,只是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她能。”他说,“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窗外,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像这个世界还没完全睡醒。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他们来说,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