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初,春雨连绵不绝。
沈砚坐在印刷厂的小屋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油墨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已经三天没见到三姐了。这不寻常。三姐通常每两天来一次,取走印好的传单,带来新的指示。
他放下手中的校样,走到窗边。印刷厂的后院一片泥泞,雨点在水洼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76号那栋灰色小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苏婉在那里。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沈砚每天都活在煎熬里。他印传单,校对文稿,做所有三姐交代的事,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裂。夜里,他梦见苏婉在受刑,梦见她浑身是血,梦见她睁开眼睛,空洞地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那行字:“给婉婉。1937.7.10”
然后他会爬起来,继续印传单。机器的轰鸣能暂时淹没心里的嘶喊。
第四天傍晚,三姐终于来了。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进门,她就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出事了。”她说,声音嘶哑。
沈砚的心一沉。
“苏婉……”
“还活着。”三姐打断他,“但情况很糟。日本人给她用了电刑,她没招,但身体垮了。看守说,她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沈砚的手在颤抖。他扶住桌子,才站稳。
“什么时候行动?”
“就今晚。”三姐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内应传出来的,76号今晚换防,是唯一的机会。但计划有变,原来的路线走不通了,日本人加强了警戒。”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哨卡、巡逻路线、暗哨的位置。三姐的手指划过一条虚线。
“我们从这里进。后墙有个废弃的排水口,前年大雨冲垮了,一直没修。很小,只能爬进去。进去后,是地下室,关押女犯的地方。苏婉在3号囚室。”
沈砚盯着地图,脑子飞速运转。
“守卫呢?”
“地下室入口有两个,但十一点换班,有十分钟空档。内应会在十点五十五分,在警卫室制造混乱,引开他们的注意。我们只有十分钟,进地下室,找到人,带出来,从原路返回。”
“十分钟。”沈砚重复。
“对,十分钟。多一秒都可能死。”三姐抬头看他,“你腿脚不方便,可以在外面接应,我进去。”
沈砚摇头:“我进去。我知道她什么样,能认出来。”
三姐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好。但你要听我指挥,不能冲动。我们不是去拼命,是去救人。人救出来,才算成功。人没救出来,我们全死在里面,就是失败。明白吗?”
“明白。”
三姐从怀里掏出两把手枪,一把自己别上,一把递给沈砚。
“会用了吗?”
“会。”
“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枪一响,全完了。”
沈砚接过枪,沉甸甸的。他别在腰后,用衣服盖住。
“还有这个。”三姐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套黑色衣裤,两双软底鞋,还有两把匕首,“换上。脸上抹点煤灰。记住,我们是去偷人,不是去打仗。”
沈砚换好衣服。黑衣黑裤,在黑夜里不容易被发现。鞋很软,走路没声音。他在脸上抹了煤灰,镜子里的人完全陌生,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天完全黑了下来。
夜里十点,他们出发了。
雨下得很大,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日本巡逻队的摩托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扫出惨白的光柱。他们贴着墙根走,在阴影里穿行,像两个鬼魅。
76号在极司菲尔路尽头,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围着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大门紧闭,门口有岗哨,雨棚下站着两个卫兵,抱着枪,在抽烟。
沈砚和三姐绕到后墙。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三姐找到那个排水口,很小,只有脸盆大小,隐在杂草丛里。她用匕首撬开锈蚀的铁栅栏,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我先。”三姐说,把匕首咬在嘴里,俯身钻了进去。
沈砚看着她消失在洞口,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钻进去。洞口很窄,他身材高大,卡了一下,但用力一挣,还是进去了。里面的通道更窄,满是淤泥和垃圾,散发着恶臭。他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很快就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透出一点微光。三姐停下,回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出口到了。
外面是76号的后院,堆着杂物,停着几辆摩托车。雨还在下,院子里空无一人。远处,主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三姐探头看了看,然后迅速钻出去,贴着墙根蹲下。沈砚跟出来,雨水瞬间打湿了全身。他抹了把脸,看向主楼。
地下室入口在楼的侧面,一扇铁门,门前有雨棚。两个卫兵抱着枪,在雨棚下躲雨,低声说着什么。
“等。”三姐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
沈砚点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看着那扇铁门,想象着苏婉在里面,在黑暗中,在痛苦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
十点五十五分。
主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争吵声,越来越响。两个卫兵对视一眼,放下枪,朝主楼走去。
“走!”三姐低喝。
两人像离弦的箭,冲向铁门。三姐掏出两根细铁丝,插进锁眼,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昏暗的灯光从下面透上来。
他们冲下楼梯。楼梯很陡,沈砚腿脚不便,差点摔倒,被三姐一把拉住。下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开着一个小窗,黑洞洞的。
空气里有血腥味,霉味,还有淡淡的腐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