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见沈砚。
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埋在哪里,给他扫个墓,说几句话。
“我想回家。”她最终说。
“那就活下去。”林红握紧她的手“活着,才能回家。死了,就永远回不去了。”
她的手很温暖,在这冰冷的牢房里,像一小团火。
“林姐,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我?”林红轻笑,“我是共产党。搞地下工作的,被叛徒出卖了。他们打我,电我,灌辣椒水,想让我说出同志的名单。我没说。我不能说。说了,会有更多人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怕死吗?”
“怕。当然怕。”林红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背叛,比如当汉奸。我宁可死,也不干那些事。”
苏婉的眼泪又涌上来。在黑暗里,她握住林红的手,紧紧握着。
“林姐,外面的人……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会。”林红说得很肯定,“一定会。但在那之前,我们要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保持清醒。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撑着,等到他们来。”
苏婉用力点头,虽然知道林红看不见。
那天夜里,她们说了很多话。林红告诉她外面的形势,告诉她日本人又在华北打了败仗,告诉她重庆的广播里说“抗战必胜”,告诉她租界里还有人印传单,还有人集会,还有人偷偷唱《义勇军进行曲》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抵抗,中国就没亡。”林红说。
苏婉听着,眼泪一直流,但心是热的。
凌晨时分,铁门又开了。两个守卫把林红拖了出去。她回头看了苏婉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
“活下去。”
门关上。牢房里又只剩苏婉一个人。
但这次,黑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林红的温度,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活下去。
等到他们来。
三天后,李主任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牢房,只是站在门口,让守卫把苏婉带到审讯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演讲稿。标题是:“拥护和平建国,共建大东亚共荣圈”。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吹捧汪精卫和日本人的话。
“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李主任微笑着问。
苏婉看着那份演讲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主任,一字一句地说:
“我弹琴,是因为音乐要说真话。我教书,是要教孩子认字,明理,做个正直的人。你让我念这个,是让我说假话,是让我教孩子当汉奸。我做不到。”
李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苏婉说,“要杀要剐,随你。但让我念这个,不如让我死。”
李主任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很好。”李主任点点头,眼神阴冷,“有骨气。但骨气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在乎的人。”
他转身,对守卫说:“带下去。3号刑房,电刑。直到她开口,或者……断气。”
守卫上前,抓住苏婉的胳膊。她被拖起来,拖出审讯室,拖下楼梯,拖进地下室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正中放着一把铁椅子,椅子上连着电线。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匣子,上面有旋钮,有仪表,指针在微微颤动。
她被按在椅子上,手腕脚腕被皮带固定。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把电极贴在她的太阳穴上。金属很凉,像毒蛇的信子。
“最后问一次,”李主任站在门口,冷冷地说,“念,还是不念?”
苏婉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沈砚在兰心戏院对她笑,周小梅在课堂上认真写字,父母在厨房煮粥,林红在黑暗里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
还有沈砚日记里的话:“好好活着,替我看春天来。”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沈砚,我看不到春天了。爸,妈,小梅,对不起。林姐,我等不到你们来了。
但我不后悔。
不念。
她睁开眼,看着李主任,摇了摇头。
李主任的脸色彻底阴沉。他挥了挥手。
穿白大褂的人转动旋钮。
电流涌进身体。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
她的意识在飞速流失。
最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遥远,很模糊:
“加大电压。”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牢房的地上。
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水,是汗,还是失禁。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她动不了,只能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暗的天花板。
还活着。
居然还活着。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是僵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是烫的,混进冰冷的地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然后,一个小小的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是一颗糖。用蜡纸包着,滚到她手边。
她费力地抬起手,捡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很甜。劣质的糖精味,但在嘴里化开时,像一道光,刺破黑暗。
她含着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
她还活着。
她要活下去。
等到他们来。
等到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