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换上衣服,是普通的灰色长衫,洗得发白。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和以前那个穿白大褂的沈医生判若两人。
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弄堂,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家印刷厂的后门。机器轰隆隆响,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工人们低着头干活,没人看他们一眼。
三姐把他带进一间堆满纸张的小屋。
“以后你在这里工作。白天校对文稿,晚上印东西。印什么别问,让你印就印。”
沈砚点点头。他走到一台手摇印刷机前,摸了摸冰凉的金属。机器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还有,”三姐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放在桌上,“这个,学一下。不一定用得上,但要会。”
沈砚看着那把枪。黑色的,冰冷的,和他握惯了手术刀的手,格格不入。
“我是医生。”他说。
“现在是战士。”三姐看着他,“医生救人,战士杀人,都是为了活命。你自己选。”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枪。
很沉,比手术刀沉得多。
三姐教他装弹,上膛,瞄准。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手指扣在扳机上时,微微发抖。
“怕了?”三姐问。
“嗯。”沈砚老实承认,“怕杀人。”
“那就别让它响。”三姐说,“但真到了要响的时候,别犹豫。”
沈砚点点头,把枪别在腰后,用衣服盖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白天校对文稿,大多是账本、广告、通俗小说。晚上,等工人都走了,他关上门,摇动印刷机,印传单,印小报,印抗日宣传品。油墨味刺鼻,机器声单调,但他做得很仔细,一个字不错。
有时他会想起苏婉。
想起那个弹钢琴的下午,想起兰心戏院的掌声,想起她眼睛里的光。想得心口发疼,就掏出怀表,看看那行字,然后继续干活。
不能想。想了,就会软弱。
他印的传单,有一期是悼念四行仓库守军的。他加了一行小字,在角落里:“魂兮归来,守我河山”。三姐看到,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需要做点什么,为那些死去的弟兄,为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民国二十八年春,三姐带来一个消息。
“苏婉被捕了。”
沈砚正在调油墨,手一抖,油墨溅在手上,黑乎乎的。
“什么?”
“三天前,在兰心戏院。日本人办音乐会,逼她弹《革命》,她弹了,弦弹断了,人被带走,关进了76号。”
沈砚手里的油墨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黑色的油墨溅得到处都是。他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为什么?”三姐冷笑,“因为她有骨气,不肯合作。日本人要她当眼线,她拒绝了。”
沈砚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像要裂开。
“她还活着吗?”
“活着,但生不如死。”三姐的声音很冷,“76号是什么地方,你知道。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她能撑多久,不知道。”
沈砚扶住桌子,才没倒下。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苏婉。在76号。受刑。
那个弹《月光》的女孩,那个说“音乐就是这样”的女孩,那个在琴房里对他笑的女孩。
在76号。受刑。
“我要救她。”他说。
“你疯了?”三姐盯着他,“76号是龙潭虎穴,进去就出不来。你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去。”沈砚抬起头,眼睛血红,“她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死,如果我去找她……”
“就会怎样?”三姐打断他,“就会跟你一起东躲西藏?就会每天提心吊胆?沈砚,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苏婉被捕,是因为她有骨气,不是因为你。这是她的选择,她的尊严。你去救她,是侮辱她。”
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听着,”三姐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们现在在策划一次行动,救一批被捕的同志。苏婉也在名单上。但需要时间,需要计划。你如果乱来,打草惊蛇,所有人都得死。”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要看时机。”
“我能做什么?”
“等。”三姐说,“等消息,等时机。在这之前,活着,做好你该做的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别再想她。想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
门关上。沈砚慢慢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
等。
他等了八个月,等来她被捕的消息。
还要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她在76号,每一天都是折磨。她能撑多久?会不会等他去的时候,只剩一具尸体?
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等。
因为三姐说得对。乱,就会死。死他一个不要紧,但会连累所有人,连累救她的计划。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
冰冷刺骨,让他清醒。
他擦干脸,走回印刷机前,重新调油墨,上纸,摇动手柄。
机器轰隆隆响,传单一张张印出来。
油墨味刺鼻。
他想起苏婉身上的味道。栀子花香,混着淡淡的墨水味。干净,清澈,像她弹的琴。
而现在,她在76号。空气里是血腥味,是霉味,是死亡的味道。
他咬紧牙关,用力摇动手柄。
机器转动,传单飞出。
一张,又一张。
像无声的呐喊。
像等不到的春天。